凌晨三點的窗外,夜空濃郁無比。
臥室昏暗不明,充盈一室的沙沙雨聲從床頭兩側的播放器傾斜而出,封驚羿靜靜側躺在大床中間,懷裡緊緊抱著小白熊,那雙沒有波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漆黑的窗外。許久過後,封驚羿毫無睡意地閉上眼,他自嘲地笑了笑,整張臉都埋在小白熊身上。
封驚羿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的。
再次醒來時,耳邊還是沙沙雨聲。
窗簾一夜沒拉,封驚羿看向微微亮的天光,才發現臥室里的雨聲不止來源於播放器,還有窗外不知何時下起的雨。
漣漣雨幕遮擋視線,封驚羿睏乏地抬起手錶,關掉睡前忘記關的六點晨跑鬧鐘。
明明困得眼皮子很重,可封驚羿卻怎麼都睡不著。
不久後,黑色布加迪穿過雨幕,駛出了莊園別墅。
下雨的天色格外暗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在城市上空,大清早的街道車輛少得可憐。
路燈還沒熄,橘黃的光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碎成一片,街道兩旁的行道樹層層疊疊的,濃綠的枝葉泛著肥碩的水光。
撞到車窗的雨絲化成霧,雨刷在擋風玻璃上機械地左右擺動,玻璃上總是蒙著一層擦不完的水汽,封驚羿面無表情轉動方向盤,暢通無阻地一路北上。
二十分鐘後,封驚羿到了雲山墓園。
靜悄悄的墓園空無一人,石階兩側長青的松柏翠綠而濕潤,水珠沿著枝葉緩緩滑落。
封驚羿撐著一把黑傘,懷中抱著一束漂亮的粉色薔薇花,一身黑色休閒服幾乎和傘融在一起,他穿過一排排肅靜林立的墓碑,最終在一方嶄新又豪華的墓碑前停下。
淅淅瀝瀝的雨絲砸在黑色的傘面上,水珠串成細線順著傘骨淌下,封驚羿靜靜凝視著墓碑上那燦爛的笑顏。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半蹲下來,將懷裡的花束放在濕漉漉的墓碑前。
「媽。」
「早上好,我來看你了。」
裹著濕氣的晨風有些微涼,吹動了銀色髮絲撩過封驚羿眉眼,封驚羿沒在意,手中的寬大黑傘朝著墓碑傾斜,他抬起手,指腹輕輕擦掉黑白照上的雨水。
三月初,封驚羿就將秦箏的墓從國外遷回來。
和他一起去接媽媽回來的人,還有他爸爸封明松和他舅舅秦恆。
因為他媽媽生前說過,他在哪裡,她就在哪裡。如今他回國幾年了,封驚羿不想媽媽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國外。
其實去年封驚羿就想把媽媽的墓遷回來,可沒有適合的日子,封驚羿並不封建迷信,可涉及到自己母親,他還是願意信大師信風水,所以一直到今年三月初才將媽媽遷回來,安葬在最近的雲山墓園裡。
指腹上的雨珠很涼,擦拭乾淨封驚羿才垂下手。
他看著照片裡的人微微一笑:「說過會經常來看你的,羿崽沒有食言吧。」
封驚羿垂眸看了一眼薔薇花,下一秒,又抬起頭看向照片裡的人:「本來應該帶你喜歡的粉荔枝玫瑰來看你的,但家裡的薔薇花開得很好,我想給你看看,就剪了一束帶給你。」
「你聞聞,挺香的。」
「下一次羿崽過來,再給你帶粉荔枝玫瑰好不好?」封驚羿臉上仍掛著淺淺的笑意。
周遭一片寂靜,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照片裡的人依舊笑顏如花,可始終不再有任何回應,封驚羿還是絮絮叨叨說著自己的事情。
「......前兩天我們學校舉行校運會了,我跳高和長跑不光都拿了第一名,還破了學校記錄。」
「......我最近沒有跟爸爸作對,也沒有故意氣他罵他。」
「......昨天他找我打了兩個小時羽毛球,最後我贏了。」
風裹著雨絲撲在臉上,封驚羿唇邊那點笑意一點點淡下去,最後歸於平靜,他垂著眼,眸心深處藏著的難過一溜煙跑了出來。
「......媽,其實我今天來,還想跟你說一件事。」
語速很慢,嗓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喜歡一個人......」
封驚羿頓了頓。
「他是一個男生......」
「我三年前就喜歡他了。」
封驚羿垂頭又抬起,薄唇動了動,看著媽媽,繼續慢慢開口:「你會怪我嗎?會怪我是個同性戀,喜歡一個男生嗎?」
話音落下,封驚羿手指探進口袋,從裡面摸出一枚硬幣。
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硬幣,封驚羿抬眸看向墓碑上的人,他聲線又澀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點擠出來的:「媽,我拋個硬幣,你告訴我答案,好不好?」
封驚羿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正面...怪我。」
「背面...不怪我。」
話音一落,他微微側開雨傘,不過須臾,細密雨絲就將手和硬幣淋得濕漉漉。
封驚羿閉上眼那瞬間,大拇指輕輕向上一彈,騰空而起的硬幣,穿過朦朧雨幕,在空中連續翻轉,每一下都帶著金屬特有的冷光。
叮——!
落在黑色墓板上的硬幣,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鑽入耳朵的回音很短,在雨里盪了不過半秒,就被淅淅瀝瀝的雨聲吞沒。
封驚羿緩緩睜開眼。
蒙蒙雨霧裡,硬幣背面那朵菊花泛著濕潤的光,封驚羿眼眶幾乎是瞬間就紅了。
封驚羿抿緊唇,定定地看著墓板上的那枚硬幣,下頜繃出克制又難過的弧度,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堵在嗓子眼的字,一個也說不出來。
半晌後,封驚羿伸出手,撿起那枚已經給出答案的硬幣。
濕透的硬幣貼在掌心,冰涼入骨。
幾秒後,封驚羿忽然笑了一下,通紅的眼眶裡泛著淚光,他把那枚濕漉漉的硬幣緊緊攥進掌心,額頭輕輕抵在濕冷的墓碑上。
「媽,謝謝你。」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墓園裡的靜謐被無限拉長,天地間只剩雨聲和少年克制的呼吸。
許久後,封驚羿才直起腰,眼眶紅紅地看著墓碑上的人,嘴邊揚起一抹笑。
「你現在應該挺好奇他叫什麼名字吧?」
「可你兒子不太會追人,他現在......還不喜歡我。」
封驚羿頓了頓,壓制著心底不斷翻湧而上的無比低落難過的情緒。
「所以,我就不告訴你他叫什麼名字了,如果......如果將來......萬一他也喜歡我了,我就告訴你。」
封驚羿說著說著就垂著頭,長睫擋著眼底的黯然:「我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他今天中午都要去見別的女孩子了。
而我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