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消失前,段棄腦海里盤旋的只剩一個念頭。
真好。
爸爸媽媽,你們終於解脫了。
我不再是你們的負擔。
你們,自由了。
再度睜開眼,段棄發現自己還活著,一點都不開心。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我還活著?
就算命運終於眷顧了我一次,被車撞活了下來,可他們又怎麼會願意花錢給我治療。
段棄睜著雙眼,怔怔地望著私人醫院雪白的天花板。
好白,好乾淨的房間。
病床外,段父段母滿眼心疼地望著自家女兒。
他們那活潑明媚,臉上總掛著笑意的女兒,怎麼就遭遇了這些。
如今任憑他們如何問話,她都毫無回應。
看著怪叫人揪心。
直到段棄慢慢從自己封閉的思緒里抽離出來,耳邊傳來病房門外的交談聲。
「醫生,我家囡囡,她現在這樣,還有恢復的希望嗎?」
「多花時間陪伴照料,不是沒有好轉的可能。」
囡囡?
這是在叫她嗎?
多好聽的稱呼啊。
她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這樣被人放在心上的待遇,從來不屬於她。
她,只配被稱作小丫頭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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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棄在剛剛的沉默中,大致弄清了她的情況。
她已經不在原來那個世界了。
......也好。
可她也成了占據別人身體的小偷。
嗯......也不對,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是被保姆害死的。
腦海里有一道模糊的聲音告訴她,原主前世犯下過錯,這一生本就是來贖罪。
段棄不是很懂,只覺得心底沉甸甸的,格外彆扭。
門外的人很關心原主。
可原主贖完罪,就死了,最難過的不應該是她的父母嗎?
畢竟他們是那麼愛她。
「所以,你來了。」
段棄不懂。
她是一個沒福之人,不配接受這種愛意。
她也不是真正的段亦崢,不是他們血脈相連的女兒。
骨子裡,她依舊是那個不被愛的小孩段棄。
段棄從小就認清了這件事。
原生家庭重男輕女,生下她之後,再生育要繳納一大筆罰款,家裡沒錢,也沒有膽量,才斷了生兒子的念想。
就連 「段棄」 這個名字,都是人口普查登記戶口時才臨時取的。
那時候最厭棄她的祖母剛剛過世,父親隨口一念,這個名字便定了下來。
至於讀書這件事,家裡亦是萬般不情願。
他們不是拿不出學費,只是打心底不願在女孩身上花錢。
若非拒不送孩子上學會被追責,他們絕不會同意讓她踏進校門。
就因為這個原因,段棄入學比旁人晚,好在自小懂事,學東西快,勉強追上同齡人的進度,只是成績終究不算拔尖,最後升入一所普通初中。
可父母早已兩年前就辦理了離婚,只是依舊同住一個屋檐下。
母親總把「若不是要伺候她,自己早就離開這個家」掛在嘴邊。
段亦崢其實很想說不用這樣,她自己也能好好的,而且「伺候」這個詞怪怪的,聽著很不舒服。
但看著母親說話間猙獰的面容,段亦崢沒了膽量。
開學前夕,家中又爆發爭吵,爭執的由頭,是誰該承擔她上學的開銷。
段棄躲在房間,蜷縮在被子裡,聽外面的爭執從學費扯到日常瑣碎。
「上次學費是我出的,這回該輪到你。」
「上次班費是我交的,文具也是我買的。」
「那她平日吃飯開銷算我的。」
......
「家裡水電可一直是我在繳。」
......
以段棄為開頭,以錢為結束。
這便是這個家日復一日的常態,最後永遠繞不開錢。
上學那天,段棄順利地出了門,想來是學費交了,爭吵有結果了。
可段棄的腳步,最終終止在進入校門前的馬路上。
當時很巧,路口只有她一個行人,仿佛這場災禍,本就是專程奔著她而來。
大貨車沒有減速,巨大的衝擊力將她高高掀起,又重重砸落。
世界瞬間歸於死寂。
......
「小崢,醒醒,我們到家了。」
入目是精緻華麗的裝潢,是段棄從前連想像都不曾觸及的模樣。
她稍稍錯愕,很快又平復下來。
段父段母很好,好到讓段棄生出了一瞬間的貪戀。
如今,她擁有了一個飽含期許與愛意的名字——段亦崢,寓意果敢堅毅。
這般溫柔的父母,與全新的生活,仿佛要把段棄過去所有的缺憾,盡數彌補。
可她始終無法坦然接納這份饋贈,心底總記著,自己是闖入別人人生的外來者。
半年後,段家搬了家。
為了讓女兒多接觸同齡人,段父段母將她送入學校。
就在這裡,她遇見了一個和她一樣,心底藏著傷痛的小男孩。
後來一家人傍晚散步,她又一次撞見了他。
大抵是同類之間本能的感知,對方也認出了她。
小男孩主動上前和段亦崢搭話。
段父段母認出那是宋家的孩子,見女兒願意與人結交,便悄悄退後,把空間留給兩個小孩。
他們就這樣相識了。
對方年紀比她稍長,可按前世算,其實是她更大,足足大上兩個月。
小哥哥總愛故作成熟,處處顯擺,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對她格外關照。
偶爾說錯話被她戳破反駁,便梗著脖子嘴硬,說自己記錯,本意就是如此。
往後兩家商業合作越來越多,兩個孩子來往愈發密切,形成良性循環。
擁有了朋友之後,段亦崢性格一點點變得鮮活開朗。
加上段家請來專業的老師補課,她本身又很聰慧,很快補全了生病落下的全部功課。
段亦崢格外珍惜來之不易的教育資源,拼命讀書充實自己。
當她站到更高更遠的位置,才驚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前世那個叫段棄的女孩。
而現在的她,就算有朝一日真的要被送回原來的世界,她也不再恐懼。
如今一身學識本領,就是她對抗未知的底氣。
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困在狹小家裡,脫離家人便對社會一無所知,茫然無措的小女孩。
......
「小雀,海城那邊有衝浪項目,要不要一起去?」
「那必須去,怎麼能少得了我。」
「你家那位也能同行嗎?」
「應該可以,大不了回來之後,要送去保養一陣子。」宋辭雀想到歸一機器人軀體,忍不住笑,隨即好奇發問,「你不用盯著公司嗎,怎麼比我姐還要清閒。」
「既然都當老闆了,要是凡事都還要我親力親為,那這個老闆當得還有什麼意義。」
「再說薇薇姐,也沒有你想像的那般日夜連軸轉。」
「哦。」宋辭雀應聲,「時間地址發我,我準時赴約。」
「好。」
掛斷通話,段亦崢側頭看向身側剛剛交往的男友,唇角揚起淺淺笑意。
那些前世從未體會過的生活,原來真的如此讓人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