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那塊散發著幽冷光芒的電腦屏幕,已經自動切換成了賽後數據結算界面。
密密麻麻的數據條形圖。
紅藍相間的傷害占比曲線。
記錄著這場長達四十分鐘、血腥而殘忍的拉鋸戰。
林知嶼靠在寬大的黑色電競椅背上。
雙肩無力地垮塌下來,像是一隻被抽去了提線和骨架的木偶。
那股支撐著他熬過生死局。
讓他能夠在五個人的包圍圈裡、在視線模糊的極限狀態下。
毫不猶豫地按出閃現,替賀宴深擋下那些致命控制技能的腎上腺素。
在水晶轟然爆炸的那一秒。
像退潮的海水般。
徹底、乾乾淨淨地,從這副單薄的軀殼裡抽離了出去。
隨之湧上的,是鋪天蓋地的疲憊與虛脫。
高燒剛退帶來的後遺症,在此刻毫無保留地反撲。
他的四肢百骸酸軟得使不出一絲力氣,連動一下手指頭都覺得費力。
後背那件代表著國家賽區榮譽的紅黑相間出征隊服。
早已經被一層又一層細密的冷汗浸透。
黏膩且冰涼地貼在皮膚上,冷氣順著脊椎骨往上竄,帶來一陣陣揮之不去的戰慄。
右手手腕處。
骨縫裡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生鏽的碎玻璃。
每呼吸一次,那些看不見的碎玻璃就會隨著脈搏的跳動,狠狠地絞割著脆弱的神經。
鑽心剜骨的疼。
疼得他眼前發黑,胃裡一陣陣不受控制地痙攣。
他癱軟在椅子上。
十指依然保持著搭在鍵盤和滑鼠上的姿勢,僵硬得像石塊。
不是他不想動。
而是他現在,真的連抬起手、摘下頭上那副厚重隔音耳機的力氣,都沒有了。
「呼……呼……」
林知嶼微張著蒼白乾裂的嘴唇。
胸膛劇烈起伏。
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試圖把艙內稀薄的氧氣,拼命擠進缺氧發疼的肺部。
耳機里。
胖虎和阿飛那撕心裂肺、聲嘶力竭的狂吼聲還在繼續。
老麥帶著哭腔的怒吼。
夾雜著場外十萬人掀翻穹頂的巨大聲浪。
透過耳機的隔音層,隱隱約約地鑽進耳朵里,震得耳膜發麻。
贏了。
腦海里。
只有這兩個字在不斷地迴蕩,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那些疲憊不堪的神經。
那些在洗手間外聽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惡毒嘲諷。
——漂亮的蠢貨。
——跑到世界賽來度蜜月的拖油瓶。
——毀了賀宴深三年心血的罪人。
那些像陰影一樣,死死啃噬了他好幾天、讓他夜不能寐的自我懷疑與深深的愧疚。
在這一刻。
被屏幕上那個散發著耀眼金光的「VICTORY」,擊得粉碎。
連一點渣滓都不剩。
他做到了。
他沒有拖後腿。
在最絕望的0:2落後,全網唱衰,連解說都認為TKG氣數已盡的時候,他沒有退縮。
在賀宴深力排眾議,選出那個零容錯、脆得像紙一樣的冷門刺客時。
他毫不猶豫地拿出了最弱勢、最沒有自保能力的保護型軟輔,把自己的命,完完全全交給了對方。
在最後那波決定命運的遠古龍團戰中。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替他的野王,扛下了對面五個人所有的致命傷害和控制。
用一條命,換來了賀宴深無解的進場收割。
他做到了。
他真的幫賀宴深,守住了這個男人等了三年、拼了三年才走到的世界冠軍。
「啪嗒。」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臉頰滑落。
砸在冰冷的鍵盤鍵帽上,發出一聲微弱的輕響。
像是一個開關,打開了某種決堤的閘門。
林知嶼閉上眼睛。
溫熱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
順著蒼白精緻的臉頰,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砸在衣領上,洇出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沒有哭出聲。
也沒有抬手去擦。
就這麼安靜地癱坐在椅子裡。
任由那些帶著後怕、委屈、幾個月來裝直男的憋屈、以及此刻登頂王座的狂喜。
化作滾燙的淚水,肆意地洗刷著這幾天的壓抑與苦悶。
從帶著行李箱來到TKG基地的第一天。
從因為認床在地上做伏地挺身,到大半夜被抓包吃小蛋糕。
從海島上那個狂亂的初吻,到媒體中心那場硬剛全網的發布會。
一幕幕畫面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他林知嶼,燕京林氏財閥的二少爺。
從小嬌生慣養,擦破點皮都要全家哄著。
為了一個男人,隱瞞身份,吃臨期泡麵,睡硬板床。
硬生生在這個殘酷的電競圈裡,咬著牙,拖著這副病弱的身體,殺出了一條血路。
值了。
一切都值了。
淚水徹底模糊了視線。
眼前的光景變成了一團晃動的、五彩斑斕的光暈。
林知嶼半眯著紅腫的桃花眼,視線無力地越過電腦屏幕的邊緣。
透過比賽艙那層厚厚的隔音玻璃門。
他看向外面的舞台。
漫天的金色雨還在下。
那些璀璨的彩帶和亮片,在場館頂端數十道聚光燈的照射下,折射出耀眼奪目的光芒。
像是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金色暴風雪。
落滿了舞台中央那座冰冷而神聖的召喚師杯。
也落在了那些瘋狂擁抱、又哭又笑的隊友們身上。
胖虎龐大的身軀壓在阿飛身上。
老麥帶著數據分析師,像是在跑百米衝刺一樣衝上了舞台。
幾個人抱作一團,在金色的彩帶里打滾。
就在這片近乎癲狂、足以讓任何人失去理智的歡呼聲中。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突然闖入了林知嶼那模糊不清的視線里。
是賀宴深。
男人沒有像老麥他們那樣,在舞台上激動得失態狂奔。
也沒有多看那座他夢寐以求、就在幾步之外的冠軍獎盃一眼。
他穿著黑色的T恤,外面套著紅黑相間的隊服。
肩寬腿長,身姿挺拔如松。
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冷冽與鋒芒。
在一片紛紛揚揚的金色雨中。
賀宴深停下腳步。
他粗暴地推開了兩個試圖上前擁抱他的外籍工作人員。
動作毫不拖泥帶水,甚至帶著一絲讓人發怵的冷酷。
男人的臉色冷硬得可怕。
下頜線緊繃成一條鋒利的直線。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隔著大半個舞台。
越過狂歡的人群,越過漫天飛舞的彩帶,越過那些懟在臉上的長槍短炮。
死死地、精準無誤地。
鎖定了坐在輔助比賽艙里的林知嶼。
那道目光太具穿透力。
哪怕隔著一層厚厚的防彈玻璃,林知嶼都能清晰地感覺到男人眼神里那股壓抑的狂暴情緒。
賀宴深邁開長腿。
步伐急促,甚至帶著一絲他平時絕不會有的慌亂與急切。
黑色的軍靴踩在鋪滿金色彩帶的舞台上,步履生風。
他撥開擋在前面的胖虎。
無視了周圍所有的歡呼和鏡頭。
大步流星地,朝著林知嶼所在的比賽艙,徑直走來。
林知嶼靠在椅背上。
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高大身影。
心臟狠狠地漏了一大拍。
男人的眼神太可怕了。
像是要把那層隔音玻璃生生瞪穿,直接衝進來,掐著他的脖子把他從椅子上拎起來。
那種夾雜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後怕、以及要將人吞吃入腹的占有欲。
讓林知嶼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賀宴深走到比賽艙門前。
沒有敲門,也沒有等待。
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金屬門把手。
「咔噠。」
一聲沉悶的聲響。
緊閉的比賽艙門,被男人從外面,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強悍力道。
一把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