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麼名字?」
「宋樂安」
「宋樂安?」男人聲音低沉,尾音上調,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意思:「怎麼取了個女孩名?」
十八歲的宋樂安張了張嘴,手指無措的揪著洗得發白的校服下擺,他想解釋什麼,可對面的人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回答
宋樂安平淡又簡單的十八年過往化作了寥寥幾張紙,此刻正被人隨意的丟在手邊
男人五官分明,氣場悍然,剪裁得體的高級西裝包裹著他優越的身材,他起身,朝宋樂安伸出手,款款一笑
「那合作愉快」溫斯年語氣一頓,才道:「宋……小朋友?」
宋樂安耳朵一紅,吶吶著伸手與他相握,只覺得這隻手很大,掌心溫熱,能輕而易舉的就把他包裹住
再後來,一本紅紅的結婚證就被送到手裡,宋樂安不知道要放在哪裡,只能跟自己的學生證放在一起了
溫斯年,溫斯年,溫斯年,溫斯年……
這是一個在宋樂安的草稿本上以極高頻率出現的名字
從十五歲開始,從宋樂安中考以極高成績拿到了溫氏集團下珍貴的資助生名額開始
十五歲,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溫斯年說他考的不錯,繼續努力
十八歲,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溫斯年說合作愉快
飛機穿過雲層,留下了一條長長的飛機雲,宋樂安第一次坐飛機,好奇的看著千米下的陸地和大海
他抿著唇,小心翼翼的打量四周的人,學他們的樣子拿出了旁邊的一次性拖鞋,給自己換上
昨天晚上,是他們第三次見面……嚴格來說應該是對話,是宋樂安鼓起勇氣撥通了他的號碼,電話響的兩聲像敲在他心口上,讓他緊張的手腳都不自覺的發抖
電話接通,對面安靜,宋樂安無聲的深呼吸了下,尾音顫顫:「溫……溫先生」
「嗯?」對面說:「你是誰?」
宋樂安那一瞬間覺得很難過,但還是說:「我是宋樂安」
聽筒里響起一聲短促的低笑,隨即消失不見,溫斯年問他:「怎麼了?」
「是這樣的」宋樂安正襟危坐道:「謝謝溫先生對我的資助,我考上大學了,我……我明天就要走了」
宋樂安聲音越來越低,細若蚊喃:「我……我想跟您見一面,好嗎?」
通話沉默了三秒,溫斯年語氣帶著抱歉:「真是不巧,我晚上還有事,可能沒辦法了,明天幾點的機票?」
宋樂安一瞬間覺得無地自容,既是因為被拒絕,也是因為他買的不是飛機票:「是火車票,早上九點」
又是安靜兩秒,溫斯年說:「我要去開會了」
「一會給你訂張飛機票」溫斯年卡了一下才又問道:「你考到哪裡了?」
說到這,宋樂安眼睛亮了亮,語氣難得沒那麼自卑:「R大,數學系」
「R大啊,這麼厲害」溫斯年笑了一聲,帶著誇獎一般:「我知道了,恭喜你」
宋樂安的臉色瞬間漲的通紅,既是因為開心,也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羞赧
他吶吶的開口,想說沒有您對我的幫助我也取不了這麼好的成績
宋樂安想謝謝他,想說您真好,謝謝您願意資助我,我以後一定會報答您的
但他最終沒說出口,因為電話被掛斷了
過十分鐘,他收到了一條購票成功簡訊,飛機頭等艙
還有一條,銀行卡的兩百萬進帳通知,並附言:考的很棒,R城很漂亮,多出去玩玩
那天晚上,宋樂安數了整整634遍溫斯年,才勉強按捺住狂跳的心臟,漸漸入眠
溫斯年,溫斯年,溫斯年
從那之後,宋樂安的每次努力,每次奮鬥,每次啃著專業書到天明的唯一目的,都只是為了能離他再近一點
溫斯年,仿佛只是在唇齒間咀嚼這個名字,都會讓宋樂安覺得R城的冬天也沒有那麼冷了
大學四年,宋樂安沒有勤工儉學,因為溫斯年真的給了他很多很多很多的錢,多到宋樂安都覺得那不是錢了,只是一串數字而已
他依舊認真讀書,把四年的獎學金都存了起來,想著,這也不少了,應該能請溫斯年吃頓飯吧
吃一頓,以溫斯年的消費水準來標價的飯
六月R城盛夏,空氣都被燒成了凝膠狀,曬得反光的油柏路能聞到一陣不算太刺鼻的味道,但總歸還是不太好聞的
路邊的咖啡店裡,宋樂安端起手邊的無糖拿鐵喝了一口,微微皺著眉頭,有點喝不太慣
坐在他對面的是陸丞煜,大他兩屆的學長,去年順利考研上岸,宋樂安請他吃下午茶,想借他的考研筆記
陸丞煜看他皺巴的小臉有些想笑,抬手找服務員要了方糖放在桌上,宋樂安卻笑著搖了搖頭,說:「我想喝苦一點的」
陸丞煜看他臉色,奇怪道:「喝不慣為什麼要強迫自己喝呢?」
宋樂安想起了什麼,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說:「其實我更想喝冰美式的,好像成功人士都很愛喝這個」
他砸吧砸吧嘴裡的苦味,語氣悵然若失道:「但是冰美式真的太苦了,我現在還喝不了」
如果他能喝得慣冰美式的話,那下次可以和溫斯年喝下午茶嗎
宋樂安不知道,他只知道,R城有點遠,他想回B市了
四年過去了,宋樂安只有在深夜,在舍友都睡著的情況下,才敢拿出藏在枕頭底下的結婚證出來偷偷的看一眼
每看一眼,宋樂安都覺得很神奇,他跟溫斯年居然是婚姻關係
世界上有八十億人口,宋樂安和溫斯年是婚姻關係,是僅次於親人的關係
宋樂安是孤兒,溫斯年是他的親人,每當心頭冒出這種想法,宋樂安都會覺得無地自容
既是慚愧,也是歡喜
傍晚時分,宋樂安抱著一沓書在公交車站等著,西邊殘陽,溶光灑滿大地,宋樂安覺得好看,拿起手機拍了一張
四周行人匆匆,大家三兩結伴著,說說笑笑,公交車還要等好一會呢,沒由來的,他突然就很想很想溫斯年
猶豫了好久,直到公交車來了,宋樂安都不敢撥出那個電話
他上了公交,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側頭安靜的看著路邊的大街小巷
畢業了,宋樂安想了想,他真的該會B市了,他四年裡只回去過兩次,一次是從小照顧他的福利院院長去世了
第二次是回去見奶奶,老人家慈祥,宋樂安久違的感受到了親情,雖然沒見到溫斯年,但他還是很開心的
宋樂安真的想給溫斯年打個電話,他覺得應該跟他說一聲自己要回去了
他不斷的做心理建設,一個接一個的給自己找站得住腳的理由,可又一次一次的推翻
最後,宋樂安眼一閉心一橫,抖著手按下了通話鍵
手機嘟嘟兩聲,被掛斷了
那一瞬間,宋樂安居然還鬆了口氣,他腦袋磕在車窗玻璃上,睜著眼看著這座他待了四年的城市
公交車拐了個彎,這條街角新開了一家私房菜,舍友說味道很好,就是價格不便宜,還有預約會員制什麼的
那天宿舍大家討論吃頓散夥飯,就定在這家店,大家平攤的話應該也不是很貴
宋樂安認真看著這家的招牌,門口大排長龍的,他心裡想著,看起來味道真的很好啊,這麼多人排隊
人頭攢攢,宋樂安一眼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高大身影,他一瞬間瞪大了眼,連忙直起身子認真看
在一眾排隊的人中,溫斯年堪稱鶴立雞群,五官相比四年前多了些成熟與穩重,他攬著身側的人,被服務員熱情的迎了進去
宋樂安愕然的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睜睜的看著,公交車悠悠向前駛著,慢慢的,他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