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將小燕子送回漱芳齋。
一路上,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死緊,周身散發的氣壓低得嚇人。
小燕子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幾次想掙脫,卻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她看著他那張寫滿暴怒與後怕的側臉,心裡又是委屈,又是害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生氣——
氣他莫名其妙地發瘋,氣他那樣兇狠地對待蕭劍,更氣他此刻這副仿佛她做錯了什麼的樣子。
一進漱芳齋正殿,爾泰便猛地鬆開了手,力道之大,讓小燕子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他背對著她,胸膛劇烈起伏,似乎在極力平復翻騰的情緒。
「爾泰……」小燕子揉著發紅的手腕,怯生生地喚他,眼圈已經紅了。
這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像一盆冷水,澆熄了爾泰心頭大半的怒火,只剩下無盡的心疼和懊悔。
他轉過身,看到她泛紅的眼眶和手腕上清晰的指痕,心臟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剛才……都做了什麼?
「對不起……」他聲音沙啞,上前一步想查看她的手腕,卻又有些不敢碰觸,「疼不疼?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小燕子的委屈終於爆發出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你幹嘛呀!蕭劍他只是看我冷,好心借我披風!你幹嘛那麼凶!還打人!還說什麼滅人全家……你、你簡直不講道理!」
她一邊哭一邊控訴,小臉漲得通紅。
爾泰被她哭得心亂如麻,所有因蕭劍而起的猜忌、醋意、危機感,在她滾燙的眼淚面前都變得蒼白無力。他伸手想抱她,卻被她用力推開。
最後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爾泰心裡。他看到她眼中真實的恐懼,那是面對他時從未有過的情緒。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他嚇到她了。因為他失控的嫉妒和暴怒,他讓他最想保護的人,感到了害怕。
「小燕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爾泰的聲音裡帶上了罕見的慌亂和懇求,他不敢再貿然靠近,只是站在原地。
眼神痛苦地看著她,「是我不好,我失控了。我看到他離你那麼近,要給你披衣服,我……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怒火。我受不了任何男人那樣靠近你,尤其是他……蕭劍,他太神秘,太危險,我害怕他對你別有所圖……」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試圖讓她明白自己那近乎瘋狂的占有欲和擔憂從何而來。
小燕子聽著他的解釋,哭聲漸漸小了,但眼淚還是止不住。
她抽噎著說:「可是……可是他救過我啊,好幾次了。他要是壞人,幹嘛救我?而且……而且你那樣說,也太……太狠了。」
她想起爾泰那狠絕的眼神和話語,仍覺得心有餘悸。
「是我口不擇言。」爾泰閉了閉眼,承認自己的錯誤,「我太害怕失去你,小燕子。距離我們成親只有不到半個月了,任何一點意外我都承受不起。」
「蕭劍的出現,塞婭的糾纏,都讓我如坐針氈。我……」
他睜開眼,目光深深地看著她,帶著一絲脆弱,「我是不是很沒用?只會用這種粗暴的方式?」
看著他眼中的自責和痛苦,小燕子的心軟了下來。她其實明白爾泰的緊張和不安,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她慢慢走過去,主動拉起他沒受傷的那隻手,放在自己臉頰邊,蹭了蹭他微涼的掌心。
「你不是沒用,你是太在乎我了。」
她聲音還帶著鼻音,卻努力揚起一個笑容,「可是爾泰,你要相信我呀。我相信你,你也應該相信我。我心裡只有你,別人再好,再厲害,也跟我沒關係。」
「蕭劍……我感激他,也覺得他像個可靠的朋友,或者……大哥哥?但僅此而已。你明白嗎?」
她清澈的眼神里滿是真誠和依賴,一點點驅散了爾泰心中的陰霾和不安。
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貼在自己心口,感受著那裡為她而跳動的頻率。
「我明白。」他低聲說,將她輕輕擁入懷中,這次動作極其溫柔,仿佛捧著失而復得的珍寶,「是我錯了,我不該不信任你,更不該那樣失控。我答應你,以後儘量冷靜。但是小燕子,」
他收緊手臂,「你也答應我,一定要保護好自己,離那些不明底細的人遠一些,好嗎?尤其是蕭劍,在查清他的來歷之前,不要單獨與他相處。」
「嗯,我答應你。」小燕子依偎在他懷裡,乖乖點頭。經歷了剛才的驚嚇,她也覺得小心些總是好的。
兩人靜靜相擁,方才的衝突與淚水,似乎讓彼此的心貼得更近了些。
只是,爾泰心底對蕭劍的警惕,並未因小燕子的保證而減少分毫。那個男人,始終是個巨大的隱患。
而此刻,被爾泰警告的對象——蕭劍,正獨自坐在侍衛處一個僻靜的角落裡,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處理嘴角和身上幾處不起眼的淤青。
聽到那句滅你全家時,他面上雖無波瀾,心底卻差點沒繃住,升起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
滅他全家?
他蕭劍如今孑然一身,漂泊江湖,所謂的「家」,早在多年前那場血雨腥風裡就支離破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和那個流落在外、如今貴為格格的妹妹。
若真要如此,那豈不是連小燕子也要……?
想到此處,蕭劍搖了搖頭,嘴角竟罕見地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福爾泰啊福爾泰,你這狠話放得……可真會挑人。
若你知道你威脅要滅門的,可能是你未來妻子的親哥哥,不知會是何種表情?
不過,這荒謬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蕭劍的眼神很快恢復了沉靜和冰冷。
福爾泰的反應,激烈、霸道,占有欲極強,甚至有些失控。這雖然說明他在乎妹妹,但也暴露出他性格中可能存在的偏執和易怒。
當真正的危險來臨時,這樣的性格是助力還是阻力?他需要更進一步的考驗。
塞婭……那個對福爾泰執念頗深、行事又狠辣的蒙古公主,或許是一枚不錯的棋子。
蕭劍眸光微閃,一個清晰而危險的計劃在腦中成形。
他要利用塞婭對福爾泰的求而不得和對小燕子的嫉恨,設計一場「意外」。
這場意外,必須足夠危險,能讓小燕子陷入真正的險境,但又必須在他的可控範圍內,確保妹妹不會受到不可逆的傷害。
他要看看,當小燕子性命攸關時,福爾泰會如何選擇,會做到哪一步。
是奮不顧身,還是權衡利弊?是冷靜應對,還是再次失控?
至於他自己……蕭劍撫摸著腰間那枚刻著燕子的舊玉佩,眼神深邃。
他會在暗處看著,在關鍵時刻確保妹妹的安全。這場戲,既要演得逼真,又要收放自如。
風,似乎更緊了。
蕭劍吹熄油燈,融入一片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有那微微揚起的嘴角,預示著一場更加驚心動魄的考驗,即將拉開序幕。而這一次,賭注似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