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黃昏,御花園一角,晚風帶著涼意。
小燕子貪玩,在假山石洞裡鑽來鑽去,出來時,鬢髮微亂,鼻尖沾了點灰,雲白色的衫子也被石棱勾了一下,裂開個小口子。
蕭劍又恰好巡查至此,見狀,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玄色披風。
他動作自然,帶著一種兄長般的妥帖,上前兩步:「格格,你衣衫破了,若不嫌棄,先用卑職的披風擋一擋吧。」
小燕子看著那件樸素的披風,又看看蕭劍平靜坦然的臉,想到他多次相助,也沒多想,便點了點頭:「那……多謝你了。」
蕭劍走近,將披風抖開,正要為她披上,甚至微微俯身,手指觸碰到披風的系帶。
那姿態,從某個角度看去,竟有幾分像是要親手為她繫上。
他眼角的餘光,已瞥見不遠處月洞門後,那道驟然僵住、隨即爆發出駭人怒氣的熟悉身影。
來了。
就在披風即將落在小燕子肩頭,蕭劍的手指堪堪要碰到系帶的剎那——
「放開她!」
一聲壓抑著狂暴怒火的低吼破空而來!
爾泰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幾乎是瞬間便到了近前,他眼中翻湧著赤紅的血絲和冰冷的殺意。
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大手一伸,不是去拉小燕子,而是狠狠一把攥住了那件披風,用上內力猛地一扯!
「嘶啦——!」結實的布料竟被硬生生撕裂!
披風從蕭劍手中脫出,被爾泰如同丟棄什麼骯髒穢物一般,狠狠摜在地上,還嫌不夠似的,一腳踏了上去!
緊接著,他長臂一攬,不由分說地將驚愕的小燕子猛地拽到自己身後,用自己的身體完全擋住她,如同護崽的猛獸,直面蕭劍。
這一連串動作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快、狠、准,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滔天怒意。
小燕子被拽得踉蹌一下,撞在他堅實的後背上,懵了。
爾泰根本看也沒看地上的披風,他的目光死死鎖在蕭劍臉上,那眼神銳利如刀,冰冷刺骨,仿佛要將對方生吞活剝。
胸腔因劇烈的憤怒和一路狂奔而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起,下頜線繃得像石頭。
「我警告過你,」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沉嘶啞,每一個字都裹挾著駭人的寒氣,「離、她、遠、一、點!」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爾泰的拳頭已經攜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砸向了蕭劍的面門!
這一拳毫無保留,裹挾著他這些日子積壓的所有不安、猜忌、醋意和對眼前這個神秘男人深深的敵意!
蕭劍似乎早有預料,在他動的同時便已側身。
但爾泰這一拳太快太猛,他雖避開了正面,拳風仍擦著他的顴骨掠過,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人也向後踉蹌了一步。
爾泰一擊不中,怒火更熾,根本不給蕭劍喘息的機會,拳腳如暴風驟雨般攻了過去!
他招式凌厲,不再是宮中侍衛切磋的套路,而是真正用於實戰搏殺的功夫,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蕭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也沉下心神,格擋閃避,見招拆招。
他武功顯然更高,身法也更飄逸,但爾泰勝在氣勢如虹,怒意勃發,竟一時逼得蕭劍只能防守,難以反擊。
兩人拳來腳往,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勁風激盪,捲起地上落葉塵土。
「爾泰!蕭劍!別打了!快住手!」
小燕子終於反應過來,急得直跳腳,想衝上去拉開他們,卻被兩人交手激盪的氣勁逼得無法靠近。
只能在一旁焦急地大喊。紫薇和聞訊趕來的爾康也到了,見狀也是大吃一驚。
「爾泰!冷靜點!」爾康出聲喝止,但盛怒中的爾泰仿佛聽不見。
蕭劍在格開爾泰一記狠辣的肘擊後,目光微閃,故意賣了個破綻。
爾泰果然中計,一記重拳直搗他胸口空門!
蕭劍卻在此刻身形詭異一旋,不僅避開了要害,反而借力打力,一掌拍在爾泰肩側。
爾泰悶哼一聲,肩頭傳來劇痛,但這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的血性。
他紅著眼,不管不顧,如同受傷的猛虎,更加兇猛地撲上,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兩人從空地打到假山旁,又從假山旁打到一棵大樹下。
小燕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紫薇緊緊抓著爾康的手臂,爾康面色凝重,已準備隨時強行介入。
終於,在一次激烈的碰撞後,爾泰抓住蕭劍一個細微的遲滯,猛地欺身而上,用盡全身力氣,將蕭劍狠狠撞向身後的宮牆!
「砰!」一聲悶響。
蕭劍後背結結實實撞在堅硬的牆壁上,震得他氣血翻騰,一時竟無法掙脫。
爾泰的手如同鐵鉗,死死抵住他的咽喉下方,將他牢牢釘在牆上。
兩人近在咫尺,呼吸可聞,只是一個是狂暴的怒火,一個是沉靜的幽深。
爾泰喘著粗氣,額發被汗水浸濕,更添幾分狠戾。
他盯著蕭劍近在咫尺、依舊沒什麼表情的臉,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卻如同淬了冰的刀鋒,清晰地、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砸進蕭劍耳中:
「我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有什麼目的,我最後再說一次——」
他手上力道加重,蕭劍的呼吸微微一滯。
「再敢接近她,再敢碰她一下,」
爾泰的眼神如同深淵,裡面是毫不掩飾的殺意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守護,「我就滅了你全家!我說到做到!」
這句話,狠絕,霸道,不留絲毫餘地。在寂靜下來的花園角落裡迴蕩,帶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不僅是對蕭劍的警告,更像是一種宣告——小燕子是他的逆鱗,觸之者死。
蕭劍被扼住要害,臉上卻依舊沒什麼懼色,只是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光芒?
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某種瞭然的嘲諷?但他很快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緒。
呵,你敢說我都不敢聽!借你一百個膽子!
「爾泰!你快放開他!」小燕子終於找到機會衝過來,用力去拉爾泰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你幹什麼呀!他只是借我披風!你瘋了嗎!」
爾泰聽到她的聲音,眼中的暴戾才稍稍褪去一絲,但抵著蕭劍的手並未立刻鬆開。
他轉頭看向小燕子,看到她眼中的驚懼、焦急和對蕭劍的維護,心頭那團火燒得更旺,卻又夾雜著針扎般的疼。
他猛地甩開手,像是甩開什麼髒東西,不再看蕭劍一眼,轉身,一把抓住小燕子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呼一聲。
「我們走!」他聲音沙啞,不容抗拒,拉著小燕子轉身就走,步伐又急又重,仿佛多停留一息都會失控。
小燕子被他拽得跟踉蹌蹌,回頭看了一眼靠著宮牆緩緩站直身體、正低頭整理衣襟的蕭劍。
又看看爾泰緊繃到極致的側臉和猩紅的眼角,滿心的話堵在喉嚨里,最終只能咬著唇,被他半拖半拽地帶離了這片狼藉的「戰場」。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怒氣沖沖,一個委屈踉蹌,緊緊相連,卻又仿佛隔著無形的裂痕。
爾康看了一眼離去的弟弟和小燕子,又看向獨自站在牆邊、神色莫測的蕭劍,眉頭緊鎖。
他走過去,沉聲道:「蕭侍衛,今日之事……」
「無妨。」蕭劍打斷他,聲音平穩,仿佛剛才被掐著脖子威脅的人不是他。
他抬手,輕輕抹去嘴角一絲極淡的血跡,不知是剛才撞牆還是爾泰拳風所傷。
目光卻追隨著爾泰和小燕子消失的方向,眼底深處,那抹複雜的情緒再次浮現,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福爾泰,你的反應……比我想像的,還要激烈。
這份占有欲和失控的怒火,究竟是愛之深,還是……信之淺?
考驗,似乎才剛剛進入正題。
而妹妹……他收回目光,看向地上那件被撕裂踐踏的披風,眼神微凝。
看來,需要換一種方式,更快地接近真相,也更快地……看清這個人了。
一個既可以保護妹妹,又兩全其美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