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的時候,爾泰仍然坐在床沿,背靠著雕花床柱,懷裡攏著裹在被子中的小燕子。
她睡得沉,沒有掙扎,瘦削的脊背貼著他的胸膛,隔著一層薄被,傳來微弱的體溫。
這一夜,爾泰幾乎沒有合眼。
他低頭看著她亂蓬蓬的發頂,看著她依偎在自己懷裡的姿態。
他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生怕驚醒了這片刻的安寧。
窗外的天色從灰青變成魚肚白,又從魚肚白染上了淡淡的金。
小燕子醒來的時候,意識先於身體甦醒。
她感受到了一陣溫熱有力的心跳,正貼著她的後背,沉穩而固執地敲進她的骨骼里。
爾泰的手臂搭在她腰側的被子外,鬆鬆地圈著,卻帶著一種不容逃離的占有。
又是這樣。
昨夜她太累了,便在他的懷抱里睡著了。可此刻清醒過來,那包圍著她的溫度和氣息,卻讓她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那慌亂里夾雜著太多東西——有貪戀,有害怕,有委屈,還有一種讓她不敢細想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依賴。
不。她不能依賴。依賴是這世上最危險的東西。
她雙手撐上他的胸口,用力往外推,整個人向後仰去,生生在他和她之間撐出幾寸距離。
她的手掌隔著衣料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和心跳,那心跳很快,快得讓她心慌。
「別……」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尾音發著顫。
爾泰低頭對上的,便是她那雙寫滿抗拒和慌亂的眼睛。
她用手死死抵著他,可她沒有再像昨夜那樣拼命掙扎。
她的手掌抵在他胸口,微微發著抖,指尖蜷了又松,鬆了又蜷。
爾泰甚至能從她的眼神里讀到一種讓他心碎的矛盾——那裡面有推開他的決絕,卻也有一絲轉瞬即逝,被她拼命壓下去的貪戀。
她怕沉迷。她在怕自己沉迷於他的懷抱。
爾泰的心被這個認知狠狠揪了起來。他手臂本能地收攏,想將她重新圈回懷裡。
可他剛一用力,便感覺到她全身驟然繃緊,孫大夫的話在他腦海里炸開,「絕不能再讓她受任何刺激。」
爾泰的手一下子鬆了力道。
他不敢再箍著她,怕弄疼她,怕嚇到她,可他又捨不得放開,捨不得讓她再次縮回那個他夠不到的角落裡。
他咬了咬牙,抄過她的膝彎,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平在床榻上。仔細地將她散落在臉上的髮絲撥開,把被子拉上來,蓋到她胸口。
小燕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原本抵著他胸口的手便失去了著力點。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仰面躺著,看著上方那張寫滿了擔憂和隱忍的臉。
「大夫說了,你要靜養。」爾泰開口,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
他沒有鬆開手,只是換了種方式,坐在她旁邊,替她掖好被角,「不能亂動,不能受刺激。你乖乖躺著,好不好?」
小燕子偏過臉,不肯看他,卻也沒有再掙扎。她把手縮回被子裡,重新圈住了自己的肚子,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衣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而有序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兩聲恭謹的敲門聲。
「二爺,屬下阿德。陳太醫請來了。」
爾泰立刻直起身,看了小燕子一眼。
小燕子在聽到太醫二字時,眉頭明顯蹙了起來,整個人往被子裡縮了縮,肩膀繃得緊緊的。
她不想見人。不想被任何人看見自己這副狼狽模樣,更不想被陌生人觸碰。
爾泰看出了她的抗拒,俯下身放輕了語聲:「是陳太醫,之前給你看過診的那位,你還記得嗎?他醫術好,人也溫和。讓他給你看看,好不好?」
小燕子不說話,只是把臉偏向床內側,爾泰看著她的反應,心口又是一陣鈍痛。
他的小燕子,從前見誰都笑呵呵的,跟誰都能聊上半天。可如今,她對所有人都豎起了尖刺。
「就看一看,」爾泰的聲音更輕了,他甚至沒有伸手去碰她,只是蹲下身子,將視線放低到與她的目光平齊。
他柔聲懇切地哄著,「讓太醫給你把把脈,看看身子怎麼樣,也給小傢伙看看。就一會兒,我就在旁邊陪著你,一步也不走。」
小燕子雖然沒有說話,可她那緊蹙的眉頭,極其輕微地鬆動了一點。
爾泰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心中又酸又澀。
他站起身,對外面說了聲「請進」。
門被推開,阿德領著一個鬚髮花白、面容慈和的老者走了進來。
陳太醫肩上挎著藥箱,先是朝爾泰行了一禮,溫和地走到床邊,將藥箱放在凳子上,並不急於上前。
「格格,老夫又來給你看診了。」他的聲音不急不徐,像是跟自家晚輩說話一般,「不用緊張,只把把手腕就好。」
小燕子沒有動彈,僵了好一會兒,才緩慢地將右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擱在床沿。
那隻手,關節粗大,皮膚粗糙,布滿紅腫的裂口和結痂後的暗沉痕跡。伸出去的時候,她的指尖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被人注視的難堪。
陳太醫什麼也沒說,臉上沒有露出絲毫驚訝或憐憫的神情,伸出手指,不輕不重地搭上了她的腕脈。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嗶剝聲。
陳太醫闔目把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又換了只手,眉頭皺起,旋即又鬆開。
他仔細看了看小燕子的面色和舌苔,目光在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停留了片刻,終於緩緩收回了手。
「母體氣血仍虛,好在胎兒還算平穩。」陳太醫站起身,看向爾泰,斟酌著措辭,「心脈鬱結,憂思驚恐之症仍在。萬不可再受刺激,否則動了胎氣,便棘手了。」
「飲食上繼續以清淡溫補為主,少食多餐,藥方老夫略作調整,照方煎服便好。」
他說完,走到桌旁,從藥箱裡取出紙筆,重新開了一張方子遞給爾泰。
「按時服用,靜心調養。格格年紀尚輕,底子雖虧,好生養著,總能養回來的。」
陳太醫最後這句話是對小燕子說的,語氣裡帶著長者的寬慰。
小燕子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隻擱在被子上、滿是傷痕的手,沒有說話。
爾泰接過方子,千恩萬謝地送陳太醫出門。
阿德跟在後面,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小燕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他低聲對爾泰道:「二爺,您也注意自個兒的身子。屬下去給陳太醫備車,早飯已經讓客棧備好了,這就送過來。」
爾泰點點頭,又叮囑阿德去抓藥。等他回到床邊,發現小燕子已經把自己重新縮回了牆角,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多時,阿德便將早飯送了過來。食盒掀開,熱氣騰騰——有雞茸粥,蒸蛋羹,香氣飄散開來,爾泰將粥盛進小碗裡,端到床邊。
「吃一點好不好?」他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粥,仔細吹涼,遞到她唇邊,「雞茸粥,熬得爛爛的,跟昨晚一樣。我餵你吃。」
小燕子的目光落在那隻勺子上,又落到他滿懷期盼的臉上。
她搖了搖頭,伸出手,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自己吃。」
爾泰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她伸出來的那隻手——那是怎樣的一隻手啊,每一根手指上都寫著他沒有參與的苦難。
他好想把她抱在懷裡,一勺一勺地餵她,像從前那樣,看她吃得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
可他不敢再勉強她。
「好,」他壓下心頭的酸澀,將粥碗小心翼翼地遞到她手裡,又在她膝上鋪了一塊乾淨的布巾,「小心燙。慢慢吃,不夠還有。」
小燕子接過碗,垂下眼,一勺一勺地默默吃起來。
她吃得很慢,一粒米都沒有剩下,爾泰坐在一旁看著,看著她低頭喝粥的側影,那瘦得凸出的腕骨,心酸得幾乎喘不上氣。
爾泰等她吃完後沉默地收拾了碗碟,「我去給你煎藥,屋裡的話有煙,我怕嗆到你。」他站在門口,回頭看她。
「不遠的,就在客棧後院的小廚房。我親自煎,很快就回來,你好好歇著!」
小燕子低著頭沒有應聲,爾泰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帶上門,腳步匆匆地往後院去了。
他前腳剛走,小燕子便從床上坐了起來。她沒有猶豫,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
她拿起床尾自己那套粗布衣裳,走到了屏風後面。
片刻後,那套柔軟的中衣被她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邊,而她身上重新穿上了那身粗糙的布衣。
寬大寒酸、不合身,卻讓她覺得踏實。
爾泰那些讓她心軟的溫柔,她怕自己一旦貪戀,就再也沒有力氣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