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正要再問,外頭傳來小燕子的嬉笑聲。
蕭劍立刻收了話頭,臉上重新掛上溫和的笑。門開了,小燕子端著糕點進來,笑盈盈地遞給蕭劍:「哥哥快嘗嘗!」
蕭劍捏了一塊放進嘴裡,點頭道:「好吃。」
小燕子得意地笑,又轉頭去餵爾泰。
爾泰張嘴接了,眼睛卻越過她的肩頭,和蕭劍對視了一眼。
晚上,小燕子睡下後,爾泰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那些碎片在他腦海中翻來覆去地轉,忽然有一塊「咔」地一聲落進了該落的位置。
他猛然坐直了身子。
那些人盯蕭劍,是想通過蕭劍找到某樣東西?
蕭劍不肯說,是因為他也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不信任何人?
爾泰握緊了拳頭,他不知道那東西具體是什麼,也不知道蕭劍到底是誰。
可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件事一旦揭開,小燕子就會被卷進一個他無法掌控的漩渦里。
而他絕不允許。
窗外月色清冷。爾泰吹滅了燈,在黑暗裡站了許久。
不管蕭劍說不說,他要趕在所有人之前,弄清楚蕭劍到底是誰,弄清楚那些人到底想要什麼。
因為那個答案,關係著他妻子和孩子的命。
爾泰沒有回房,轉身去了爾康住的前院。廊下路過時,他瞧見阿瑪書房還透著一線光,他腳步頓了頓,終究沒去驚動老人家,只往東廂去了。
阿德提著燈籠跟在後頭,被他擺了擺手遣開了。
推門進去時,爾康也沒睡,他披著件青灰外氅,坐在書案前,案上攤著幾頁卷宗,一盞燈熬得燈油都淺了。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明白了。
「你都知道了。」爾泰關上門。
「我猜也猜到幾分。」爾康起身,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茶已經涼了,他隨手擱在爐上溫著,「說吧,怎麼回事?」
爾泰把蕭劍的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每說一句,爾康的臉色就沉一分。
「蕭劍自己,可有什麼說法?」
「他不肯說。」爾泰搖頭,「只說不知道。可我看他的眼神,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
爾康「嗯」了一聲。
兩個人都明白,不敢說,和不知道,是兩種全然不同的東西。
爾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腹前,半晌才開口:「哥,你怎麼看?」
「蕭劍此人來歷不明,談吐間卻透著一股官宦人家的底子。他和小燕子相認時間不長,之前十幾年在哪兒、做什麼,一概不知。」
爾泰閉了閉眼。
蕭劍當初是以護衛的身份混進宮來的,接近小燕子,接近他們所有人。
那時候大家只覺得他神秘,來者不善,可沒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
後來他和小燕子相認,眾人只當是失散多年的兄妹重逢,若不是阿瑪城府深厚,誰也沒有深究。
「哥。」爾泰開口,「你說,什麼樣的仇,能讓人隱姓埋名十幾年,連親妹妹都不敢第一時間相認?」
爾康抬起頭,目光微微一凝。
「蕭劍這個大舅哥,我一直接觸不多。」爾泰慢慢道,「可每次見他,我都覺得不對勁。他看小燕子的眼神,不只是哥哥看妹妹的心疼,還有一種……愧疚。」
爾康沉默了一會兒:「你記不記得,當初塞婭和小燕子比試鞭法之後,我在御花園裡撞見他站在亭子裡發呆。」
「我問他看什麼,他說這宮裡的琉璃瓦真亮,亮得刺眼。我當時沒多想,可後來想起來,他那語氣不對,像是在說反話。」
爾泰心口一跳。
「他當時正對著的方向,是乾清宮。」爾康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個假扮侍衛的江湖人,盯著乾清宮看,說琉璃瓦亮得刺眼。你說他在看什麼?」
書房裡的空氣驟然沉下來。
爾康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子合嚴,又走回來,目光沉得像水:
「蕭劍透露過,他有仇家。雖然他說得含糊,可你想想,什麼樣的仇,什麼樣的罪,能讓一個尚在襁褓的孩子被託付出去,另一個隱姓埋名十幾年?」
爾泰的手指攥緊了桌沿。他們福家位極人臣,從小耳濡目染的是什麼?
他太清楚那些手段了。一紙奏摺,一句讒言,一道聖旨,滿門上下便從雲端跌進地獄。
能讓人滅族的大仇,只有一種可能。
「嗡」的一聲。
一個名字五雷轟頂般砸在他腦子裡。
「哥。」爾泰的聲音發緊,「蕭劍的仇人……」
他說到一半,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
那個呼之欲出的名字太重了。
「不,不可能。」
兄弟二人隔著燭火對視,都在對方眼底看到了那個不敢說出口的答案。
爾泰在原地站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同一個念頭,只覺得渾身發冷。
「哥。」他聲音有些顫抖,「小燕子她……」
「她不知道。」爾康斷然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她若是知道,怎麼可能每天笑嘻嘻地叫皇阿瑪?把那兒當成自己的家?像沒事人一樣!」
爾泰閉了閉眼。
他想起小燕子那張沒心沒肺的笑臉,想起她每次提到皇阿瑪時那種發自內心的親近,心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氣。
「可蕭劍知道。」他睜開眼,裡面翻湧著慌亂,「他一直在暗處看著,看著小燕子進宮,看著我們成親,他什麼都沒說。」
「他現在就在我眼皮底下,住在學士府附近,每天來看小燕子。哥,他到底想做什麼?」
「他當初壓下了殺心?現在呢?看著她在宮裡叫皇阿瑪,他心裡那口氣,真的咽下去了嗎?」
「因為他知道,說出來就是毀滅。」爾康沉聲道,「小燕子如今擁有的全部幸福,都是建立在不知道真相之上。」
「一旦她知道,她敬重愛戴的皇阿瑪,竟是滅她滿門的仇人,她會徹底崩潰。」
爾泰想起一件事,後背發涼:「別院的刺客是姜家的人。姜家一朝落沒,姜宏不會善罷甘休。哥,你還記不記得,之前因為姜盈的緣故,姜家就查過蕭劍?」
爾康臉色驟變:「你是說,姜宏知道蕭劍的身份?」
「他查過蕭劍,說明他早就盯上了。」爾泰的聲音越來越沉,「一個沒落世家的餘孽,手裡沒有實權,沒有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當年的證據,把蕭家的案子翻過來。」
「藉此把皇上牽扯進去。可他自己動手太慢,也太危險。所以他盯上了蕭劍。」
爾康接過話頭:「姜宏不動手,是因為他要的不是蕭劍的命。他要的是從背後下手,把證據搶過來,捅到天上去。」
「到那時候,」爾泰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小燕子是罪臣之後,亂臣賊子,足夠砍她一百次頭。而福家所有人都會被她牽連。」
書房裡靜得可怕。燭火跳了跳,映著兄弟二人鐵青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