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穿過角門時,蘇雲鳶的手心已經濕透了。
不是怕。
是九個結攥在掌心裡,每一個都像有溫度。她在黑暗的車廂里把帕子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第一個結是什麼,第二個結是什麼,一直到第九個——世子袖口,鐵鏽味。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夜風灌進來,涼得她打了個激靈。
到了。
影十三照例在暗處引路。她跟著他的腳步穿過那條已經走熟的甬道,月光被宮牆切成一條窄縫。
養心殿側間的門開著。
福安候在門口,笑眯地打了個千:」夫人來了,陛下在裡頭等著呢。請。「
她進去。
蕭衍坐在案後,正批一份摺子。燭火映著他的側臉,下頜線被光影切割得鋒利。
他沒抬頭。
蘇雲鳶走到案前三步遠站定,輕聲道:」陛下。「
筆尖頓了一瞬。
」坐。「
她在圓凳上坐下來,把帕子展開擱在膝頭,等他批完手裡那一份。
筆鋒落定,他擱下硃筆,抬眼看她。
目光從她面上掃過,在發間那支白玉簪上微一駐。
」說。「
蘇雲鳶低頭看著帕子,從第一個結開始說起。聲音輕但穩,條理比前兩次清楚得多——碧桃說她這陣子像是背書似的在練,確實如此。
」……外院新添了二十來個護院,走路帶勁,不像做粗活的。「
」嗯。「
」王妃的私庫加了鑰匙,搬進去幾口重箱子。後廚反倒縮減了用度,張廚娘說外院採辦銀子漲了一成。「
蕭衍的指尖在案面輕叩了兩下。」繼續。「
」還有一件。「蘇雲鳶的聲音微壓低了,」前日我在花園遇見世子,他從外書房出來。「
」怎麼了。「
」他袖口有一小塊深色污漬。「她抬起眼,」我低頭行禮時聞到了。是鐵鏽味。「
蕭衍的手停了。
他看著她,目光沉了下去——不是不悅,是一種比」讚賞「更深的東西。像獵人忽然發現自家養的雀居然叼回了一顆珍珠。
」你確定是鐵鏽?「
」嗯。「她點頭,」小時候我在灶房幫廚,剁骨的刀磨完了就是這個味道。很淡,但我鼻子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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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帶溫度的笑——是嘴角極輕地抬了一瞬。
」記得很好。「
三個字。
蘇雲鳶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把帕子捲起來塞回袖中,低下頭。任務完了。照規矩,接下來他會說」你可以走了「或者——
不說。
他沒說。
安靜填滿了側間每一寸縫隙。燭火跳了一下,啪嗒輕響。
她坐在圓凳上沒動。他坐在案後沒動。
這個沉默她已經懂了。
上一次也是這樣。他不說走,就是留。
心跳開始亂。
蕭衍擱下硃筆,站起來。他繞過書案走向她,每一步都不急。
」起來。「
她站起來。腿有一瞬的軟,被自己繃住了。
他走到她面前,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衣襟上淡淡的龍涎香,還有墨。
他低頭看她。
」這半月。「他的聲音低啞,氣息輕輕掃過她發頂,」瘦了。「
她喉嚨動了一下:」沒有。「
」騙誰。「他的手指抬起來,拂過她下頜邊緣。指腹微涼,蹭過那一小片皮膚時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走。「
不是讓她走——是讓她跟他走。
他轉身往內間去,她跟在後面。
隔扇推開,裡面的榻上鋪了新的錦被。暖爐燒著,室內比外間暖了許多。
這一次他沒有在書案上。
他把她帶到榻邊坐下。
」冷麼?「
她搖頭。手指尖在發抖。
他看著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掌心是熱的。
」那抖什麼。「
她咬了下唇,沒說話。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磨了一圈。
然後他鬆開她的手,去解她腰間的系帶。
動作比前兩次都緩。緩到她幾乎要以為他不急。可她能看見他解帶子時指節繃緊的弧度——骨節泛白,一節一節的。
衣帶鬆了。外衫褪到肩頭。
他停下來。
」蘇雲鳶。「
她抬眼。
他的目光沉的,像深潭裡壓著什麼。
」今日想不想?「
她喉頭髮緊。這個問題他從沒問過——前兩次他只是做了,默認她願意。這一次他問了。
」……想。「
一個字。聲音細得像蚊蚋。
他唇角微動。
然後他俯下身來。
唇從她耳後開始,沿著頸側一路下行。到鎖骨時停住了。舌尖抵在那一小塊凹陷處,像是在試探她的溫度。
她渾身繃緊了。
他不動。
就停在那裡。嘴唇貼著她的鎖骨,呼吸是熱的,可他就是不繼續。
一息。兩息。三息。
她手指蜷進被面。
他還是不動。
」你……「她聲音發顫,」你怎麼不——「
他從她鎖骨上抬起頭,看著她。
眸色很深,嘴角有一絲幾乎看不出的弧度。
他在等。
等她說出來。
蘇雲鳶的臉燒得要滴血。她知道他要什麼——他要她開口。
可她說不出來。
她攥住了他的衣領。
用力往下拽。
他的低笑聲從喉間溢出來,極輕極短。像是終於得到了什麼等了很久的東西。
那聲笑落在她耳邊,酥酥麻。
然後他不再停了。
掌心覆上她腰側的時候她仰頭深吸一口氣,眼前的燭光全花了。一個月攢下的所有空虛在他指尖觸碰到她的一瞬全部湧上來,洶湧得幾乎要把她淹沒。
他偏不急。
唇沿著她身上一寸一寸地走。每到一處便停下來看她。
」這裡?「
她點頭。
他吻下去。
再走一寸。
」這裡呢?「
她閉著眼咬唇,聲音從齒縫裡漏出來。他像在畫一幅只有他看得見的輿圖,每一筆都緩,每一筆都要她回應。
她被吊在那個臨界點上很久。
久到她幾乎要哭出來。
」蕭……「
她沒喊完。他堵住了她的嘴。
這一次不再是教導,也不是震撼。
是她知道會發生什麼。他也知道。
兩個人都在等這一天。
——很久之後,她縮在被中發軟,呼吸還沒平穩。他的手掌擱在她後腰上,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她脊柱凹陷處。
她眼睫濕漉漉的,側臉被枕面壓出淺淺的紅痕。
」你方才……笑了。「她的聲音啞的,帶著事後的慵懶。
他手上動作一頓。
」笑什麼了?「她追問,轉過頭去看他。
他沒答。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角上,許久,才低低說了句。
」笑你急。「
蘇雲鳶的臉瞬間又燒了起來。她把臉悶進枕頭裡。
他手上力道稍重了些,把她從枕頭裡撈出來。
」別悶。透不過氣。「
」……你故意的。「她悶地控訴。
」什麼故意的。「
」你停在那裡不動。你就是要我——「她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耳根紅得透亮。
他低頭在她耳尖上碰了一下。不是吻,就是碰了一下。
」下次還想不想我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