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蘇雲鳶就醒了。
睜眼的瞬間她愣了一下——自己躺在榻上,身上蓋著錦被,被角壓得妥帖。
他不在。
她坐起來,動了動身體。沒有那種酸軟感,腿也不疼。
昨夜確實什麼都沒發生。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空了一塊。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有點失望。
她掀開被子下榻,赤足踩在地上時腳趾蜷了一下——冷。
廊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夫人醒了?」
福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內侍特有的尖細嗓音,但語氣恭謹得體。
「嗯。」
蘇雲鳶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套上鞋。
「陛下讓奴才來喚您梳洗。」
她推開門時,福安已經讓小太監準備好了銅盆熱水和梳洗用具。
「勞煩公公了。」
「不敢當。」福安笑眯眯地退開半步,「夫人快些收拾,陛下在外間用早膳呢。」
蘇雲鳶手一頓:「陛下還沒用?」
「嗯。」福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藏著點什麼,但很快垂下眼,「陛下說等您一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
梳洗完畢,蘇雲鳶走到外間時,蕭衍已經坐在案邊了。
案上擺了兩副碗筷。
她怔住。
對面那副碗筷擺得整整齊齊,筷子架在碟上,碗裡盛了粥,還冒著熱氣。
「坐。」
蕭衍抬眼看她,語氣平淡。
蘇雲鳶小心翼翼地在對面坐下,手擱在膝頭,不敢動筷。
「吃。」他低頭喝粥,「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這才拿起筷子。
粥是紅棗蓮子的,糯軟甜香。她嘗了一口——正是她愛吃的那種甜度,不膩,棗香濃。
「合口味?」
她點頭:「合。」
「嗯。」
他沒再說話,只安靜地吃自己碗裡的東西。
蘇雲鳶偷看了他一眼。
他穿著玄色常服,領口嚴整,袖口挽了一折。晨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他側臉的輪廓上,眉骨那道極淺的白痕在光里看得更清楚。
她移開目光,繼續低頭喝粥。
兩個人就這麼相對無言地吃完了一頓早飯。
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尷尬的沉默。
就好像——他們早就習慣了每天這樣一起用膳。
蘇雲鳶放下碗時,心口暖得發脹。
——
膳後,福安收了碗筷退出去。
蕭衍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站了片刻。
「蘇雲鳶。」
「臣婦在。」
「你回府後,這幾日注意幾件事。」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不要再單獨去外院走動。有什麼事讓碧桃跑腿。」
蘇雲鳶點頭:「是。」
「沈昭若再問你出沒出府,就說一直未出。別多解釋,也別編複雜的理由。」
「臣妾記住了。」
「還有。」他頓了頓,「若有任何不對勁——不管是沈昭來問話,還是王氏找你,或是府里有什麼異動——讓影十三傳訊。朕會安排人來。」
蘇雲鳶心頭一熱:「陛下……」
「聽話。」他打斷她,「別逞強。」
她使勁點了點頭,鼻子微酸。
安靜了片刻。
蕭衍走到她跟前,伸手從她袖中抽出那條帕子。
蘇雲鳶一驚:「陛下——」
「你帕子上的結。」他把帕子攤開,指尖點了點那些歪扭扭的小疙瘩,「記完了回宮就拆掉。別留物證。」
她臉色一白。
是她疏忽了。
帕子若被人發現打了那麼多結,一定會起疑。
「臣妾、臣妾這就拆——」
「不急。」他把帕子塞回她手裡,「回府再拆。現在拆了,你忘了怎麼辦?」
蘇雲鳶攥緊帕子,低下頭去:「是臣妾蠢。」
「不是蠢。」蕭衍的聲音軟了一點,「是不夠小心。但不用怕。」
他抬手,指尖在她發間那根白玉簪上輕輕點了一下。
「小心些就好。」
蘇雲鳶抬頭看他。
他目光微緩,眼底那種冷峻褪去了一些,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很淡,但確實在。
「臣妾……一定小心。」
「嗯。」
——
馬車已經在偏門外候著了。
蘇雲鳶上車時,碧桃先一步鑽了進去,把腳踏擺好。
她站在車轅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蕭衍站在廊下。
玄色常服在晨光中顯出冷峻的輪廓,他沒有走近,只是遠遠地看著她。
風吹過他的衣擺,揚起一角又落下。
她看了兩息。
車簾放下了。
視線被遮斷的那一刻,她的手指攥緊了帕角。
心裡那個「想」字又浮上來了。
清晰得像被刀刻在心口。
——
馬車啟動。
輪轍碾過宮道的聲音沉而穩。
碧桃坐在對面,小聲問:「夫人,您……還好嗎?」
蘇雲鳶愣了一下:「怎麼?」
「您臉色有點不對。」碧桃皺著眉,「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蘇雲鳶搖頭,把帕子收進袖中,「就是……有點累。」
碧桃「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了很久。
蘇雲鳶靠著車壁,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個畫面——他站在廊下,遠遠地看著她。
不靠近,不說話,只是看。
像在目送。
也像在等她回頭。
她咬了咬唇。
還有二十八天。
——
馬車停在王府角門外。
蘇雲鳶下車時,影十三的鳥哨聲從牆頭傳來——三短一長,意思是「安全」。
她鬆了口氣,攏了攏披風,跟碧桃一前一後進了府。
院裡那棵石榴樹還是光禿禿的,廊下的貓蜷在牆根曬太陽。
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灰濛濛的天,冷清清的院子,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她站在院中,忽然覺得喘不過氣。
「夫人?」碧桃扶住她,「您怎麼了?」
「沒事。」蘇雲鳶深吸了一口氣,「進屋吧。」
——
回到屋裡,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帕子上的結全拆了。
一個一個,慢慢地解開。
那些小疙瘩被拆開後,帕子重新變得平整乾淨,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她心裡已經把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
劉管事空車出城。
新招壯丁手上的繭。
外支暴增內支縮減。
沈昭的鐵鏽味。
沈昭來用膳問話。
她把這些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確認自己不會忘。
然後把帕子疊好,塞進妝奩最底層。
碧桃端了茶進來:「夫人,喝口熱的。」
「放著吧。」
蘇雲鳶坐在窗邊,看著院裡那棵石榴樹。
她想起蕭衍說的話——不要再往外院走動,有什麼讓碧桃跑腿。
她以前從不關心外院的事,現在若忽然多嘴,只會惹疑。
所以她要回歸沉默。
只偶爾從碧桃和下人的閒聊中被動獲取信息。
不能露破綻。
「碧桃。」
「在。」
「這幾日你去廚房打聽的時候,別刻意問外院的事了。」
碧桃一愣:「為什麼?」
「問多了容易讓人起疑。」蘇雲鳶看著她,「就像平時那樣跟李嬸閒聊,她說什麼你聽著,別主動往那邊引。」
碧桃想了想,點頭:「奴婢明白了。」
「嗯。」
蘇雲鳶又補了一句:「還有,若是世子再來問話,你就說我這些天一直在院裡繡花看書,哪兒也沒去。」
「是。」
碧桃應得利落,但眼底藏著擔憂。
她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咽回去了。
——
傍晚時分,蘇雲鳶去正院請安。
王氏坐在上首,手裡撥著佛珠,神情淡淡的。
「給母親請安。」
「嗯。近來身子可好?」
「好。」
「那就好。」王氏點了點頭,「天冷了,多添衣。別凍著了。」
「是。多謝母親關心。」
請安散後,蘇雲鳶沿迴廊往自己院裡走。
路過外書房時,她腳步快了一些。
蕭衍說過,不要再往外院走。
她記著。
但餘光瞥見書房窗內影綽——至少三個人影,有一個極高大。
她沒停留,徑直走過去。
回到院裡關上門,她在窗邊坐下。
外書房頻繁聚會。
有高大生人。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把這兩條記下。
帕上不再打結,她就把這些記在心裡。
等下次入宮,再告訴他。
——
夜裡躺在床上,蘇雲鳶望著帳頂。
她想他。
想他坐在案後批摺子的樣子。
想他抬眼看她時目光微緩的樣子。
想他把她拉到腿上時掌心的溫度。
想他在她耳邊說「朕也想」時那種極輕極低的聲音。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下那根白玉簪硌著她的額頭。
她伸手摸出來,放在掌心裡。
玉質溫潤,被她體溫捂得微熱。
還有二十八天。
她閉上眼,把簪子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