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封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二。
前一夜蘇雲鳶翻了幾回身,碧桃在外間聽見動靜,端了杯溫水進來。
「小姐喝口水。」
蘇雲鳶接過去抿了一口,又擱下了。
「明天的流程再說一遍。」
碧桃蹲在床邊,掰著手指頭。「辰時到慈寧宮,站太后左側下首。新人入殿行禮,您行半主之禮,福身偏頭半寸,不跪。稱謝嬪、顧貴人、盧才人……」
「妃在前,嬪在後。」蘇雲鳶接了一句。
碧桃使勁點頭。「對!」
蘇雲鳶盯著帳頂,把雙手交疊擱在腹前,默默比了一遍動作。
天亮後玉檀姑姑帶人進來梳妝。頭髮挽了正式的朝天髻,赤金步搖墜在鬢邊,走動時晃出細碎的響。
銅鏡里的人端正了許多。素硯站在門外看了一眼,沒說話,走了。
那一眼裡帶著驗收的意思。
蘇雲鳶站起來,把裙擺理平,往慈寧宮去了。
前殿鋪了紅毯,廊柱兩列宮燈排開。香爐里焚著沉水香,煙氣散在橫樑底下。
太后已經坐在主位上了。
佛珠挽了三圈擱在腕間,眉目端肅。衛嬤嬤立在她身後,目光掃過來的時候,蘇雲鳶的脊背自動繃直了。
她走到太后左側下首站定。
雙手交疊。裙擺壓住。偏頭半寸。
「臣妾給太后請安。」
陸太后的目光從她髮髻掃到裙角,佛珠撥了一顆。
「站著吧。」
蘇雲鳶直起腰,退了半步。手搭在身前,十根手指安安分分放著。
殿外響起唱禮聲。
「謝氏清檀,封嬪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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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推開。
謝清檀穿絳紫宮裝,眉心硃砂痣被晨光映得格外分明。走路脊背筆直,步子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她跪下行大禮,聲音清朗。
「臣妾謝氏,叩見太后。」
起身時目光往左側掃了一下,落在蘇雲鳶身上。
謝清檀在閨中聽過這位貴嬪的傳聞。五品官嫡女,續弦繼母所出的賣女交易品,嫁入南安王府三年做了個擺設太太,王府覆滅後靠告密入宮。
京中世家提起她,用的詞是「命好」。
此刻真人站在眼前,謝清檀把那些傳聞逐條和面前這個女人對了一遍。
站姿是練過的。手擱的位置對。裙擺壓得規矩。臉上沒有諂媚也沒有怯意。
和傳聞里那個什麼都不懂的花瓶對不上。
她把目光收回去了。
「顧氏婉儀,封貴人位,入。」
顧婉儀進來的時候腳步輕,笑意輕,行禮也輕。起身後先朝太后福了福身,再轉向蘇雲鳶。
「貴嬪娘娘安好。」
聲音溫溫軟軟,眼睛彎著,禮數周全到挑不出半點錯。
蘇雲鳶在王府待了三年。婆母王氏笑著訓人的時候就是這副樣子。越客氣,心裡翻的頁越多。
她點了點頭。「貴人好。」
「盧氏月照,封才人位,入。」
盧月照年紀最小,步子帶著點急。行禮規矩倒是全的,起身後目光轉了一圈。
轉到蘇雲鳶身上時,多停了兩拍。
從赤金頭面掃到緙絲裙擺,嘴角勾了一下,收得也快。那個弧度很淺,像嘗了一口菜覺得不過如此。
蘇雲鳶看見了。
這種眼神她太熟。王府旁支妯娌看她就是這樣。上下一量,就把你擱到「不值一提」那堆里去了。
冊封按部就班往下走。太后訓話,三人跪聽。賜冊賜印,叩首謝恩。
蘇雲鳶從頭到尾站在左側下首。
該福身時福身。該點頭時點頭。稱「謝嬪」,稱「顧貴人」,稱「盧才人」。
高品在前,低品在後。順序沒亂。稱呼沒錯。
一個字都沒差。
陸太后的佛珠在腕間轉了兩圈。
轉完,停住。沒開口。
衛嬤嬤站在她身後,目光從蘇雲鳶身上掠過,嘴唇動了動,也沒出聲。
太后心裡翻過多少頁,沒人知道。但那兩圈佛珠停下來之後沒有繼續轉,至少說明沒看出岔子。
儀式散了。
三位新人由引路嬤嬤帶去各自宮苑。
經過御花園廊橋時,四個女人走了一段相同的路。
謝清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蘇雲鳶落後她兩步。顧婉儀在蘇雲鳶右側,含笑看了一眼廊外的白玉蘭。
「花開得好。」顧婉儀輕聲說。
蘇雲鳶順著看了一眼。「是好看。」
兩句話接完,誰都沒再開口。客套到了分寸上,恰到好處地收住。
盧月照走在最後面。她抬頭看著前面三個人的背影,目光在蘇雲鳶的赤金步搖上停了好幾息,嘴角那點笑意又浮上來了。
貴嬪。
比她高三級。
靠什麼呢?
岔路口四人分開。蘇雲鳶朝昭陽殿方向走,碧桃從岔道追上來。
「小姐,手涼不涼?我拿湯婆子去。」
蘇雲鳶沒應聲。腳步一下一下踩在石板上,步子沒亂。
一直走到昭陽殿院門裡。進了正殿。
門從外面合上了。
她站在殿中央,兩條腿開始抖。
膝蓋先軟的。站了大半個時辰沒挪動,舊傷那個地方像針扎,一跳一跳。腰也酸。背也酸。
碧桃扶她坐下來,替她解緙絲長裙的腰帶。
手碰到她後背時,碧桃的動作停了。
裡衣全濕了。從肩胛到腰,一整片。汗把絲料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碧桃去柜子里翻了件乾爽中衣出來,三兩下替她換上。
玉檀端了盞熱茶擱在桌上,退到門邊,沒走。
碧桃把濕透的衣裳疊好,回過頭來看蘇雲鳶。
眼圈紅了。
「小姐,你一個都沒說錯!」
聲音帶著抖,壓了又壓沒壓住。
蘇雲鳶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聽見這句話,嘴角彎了一下。
笑了一息,睜開眼,看著碧桃。
「但她們都不是好對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