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柚白換了身灰色家居服下樓,手心全是汗。
管家領她穿過連廊,過了兩道門禁,停在一扇銀灰色的金屬門前。
「江小姐,地下三層,陸先生在裡面等您。」
管家退開。
江柚白把指紋按上去,鎖芯轉動的聲音在走廊里響得清楚。
門開了。
感應燈一排排亮起,冷白光照在幾十輛車的車身上。阿斯頓馬丁,布加迪,蘭博基尼,勞斯萊斯,一輛挨一輛停在恆溫車庫裡。
空氣里有股剛掐滅的菸草味。
陸祈淵靠在最裡面那輛墨綠色阿斯頓馬丁的車頭蓋上,西裝外套搭在旁邊,只穿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領口解了兩顆扣。
佛珠從手腕上褪下來,隨手丟進外套口袋。
他看到她,把手裡掐滅的菸蒂丟進旁邊的菸灰缸,朝她抬了下下巴。
「過來挑。」
江柚白走過去,看了一排車,最後停在角落裡那輛深灰的保時捷帕拉梅拉前。
整個車庫裡最不起眼的一輛。
她伸手碰了一下車門。
「這輛。」
陸祈淵拋過來一串鑰匙。
江柚白接住,按了一下解鎖。
車燈閃了兩下。
她拉開駕駛座的門,剛要坐進去。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掌心覆上車門頂端,把門推了回去。
「砰」的一聲悶響。
江柚白的背抵上車門。冰涼的金屬漆面隔著薄薄的家居服貼上後腰,她吸了一口氣。
陸祈淵站在她正前方,一隻手撐在車頂上,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裡。
從她的角度仰頭看過去,白襯衫領口大開,鎖骨的線條乾淨利落。
她趕緊把臉轉開,看牆,看天花板的排氣管。看哪兒都不對,因為他在收窄距離。
「選這輛?」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壓得很低。
「整個車庫,你偏挑最破的。」
「我喜歡低調。」
「低調?」他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尾音往上挑。
他低下頭,下巴快蹭到她的頭髮絲,說話時的熱氣掃過她的頸窩。
「不想跟我扯上關係?」
江柚白後背一麻。
「誰說的,我就是覺得日常代步沒必要太張揚。」
「日常代步。」
他又重複了一遍,咂摸著這幾個字。
「行。」
他從褲袋裡抽出手,拿起她的右手。
江柚白掙了一下,沒掙動。他的指頭扣著她的手腕,拇指壓在脈搏上面。
跳得很快。
他把她的手抬起來,掌心朝下,按在他胸口襯衫的位置。
隔著一層棉質面料,她的手指碰到他偏左側的胸膛。
咚,咚,咚。
很穩,也很重。
「江柚白。」
他叫她全名向來沒好事。
「我這裡所有的車,副駕駛的指紋錄入只有一個人的。」
她的指尖燙了一下。
他沒鬆手,掌心覆著她的手背,拇指不緊不慢地摩挲她的指根。
「從第一輛到最後一輛,全是你的。」
「你什麼時候錄的……」
「你五歲到這個家,第一次坐我的車。」
他的聲音更低了。
「那時候你夠不到安全帶,我幫你扣的。回來之後我就讓人把所有車的副駕系統全錄了你的信息。」
「十三年前的車早換了。」
「車換了,你沒換。」
江柚白說不出話了。
她的手還按在他心口上,指尖傳來的震動頻率在加快,跟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車庫盡頭的監控攝像頭紅點亮著。
保安室里,三個黑西裝同時轉過臉,集體面朝牆壁,盯著消防栓研究起了滅火器的使用說明。
陸祈淵的拇指從她指根滑到指尖,鬆開了。
他退了半步,走向旁邊一輛粉色的勞斯萊斯庫里南,拉開后座車門。
「低調不適合你。」
江柚白跟過去往車內看。
后座鋪著淺駝色的真皮,中央扶手台上放著一束粉色芍藥,花下面壓著幾份文件。
文件封面上印著恆星資本的LOGO。
「這是……」
陸祈淵從旁邊拿起花,遞給她。
「入伙禮。車和花。文件不是給你的,忘記拿走了。」
他把機密文件和芍藥花束放在同一輛車裡,連解釋都沒打算解釋。
江柚白接過花,視線還黏在那幾份文件上。
恆星資本,境外帳戶,資金流向。
這幾個詞她在拍賣會的時候就聽白芯蕊提過。
她張嘴想問。
褲袋裡的手機響了。
不是她的,是陸祈淵的。
鈴聲只響了一下,他就接了。
「說。」
霍景川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很急,透著緊繃。
「老陸,資金鍊被斷了,對方提前動的手,走的是離岸通道。新加坡那邊兩個帳戶今早同時凍結,有人在證監會那兒遞了材料。」
陸祈淵的表情在一秒內變了。
不是驚訝,是整個人冷了下來。
「誰遞的。」
「還在查,但矛頭指向白家那個LP份額關聯的……」
「不用壓新聞。」
陸祈淵打斷他,聲音里沒了溫度。
「讓它爆。」
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收回褲袋,轉過頭看江柚白。
剛才跟她說「車換了你沒換」的柔軟全收起來了,換成了她從小到大見過無數次的冷硬。那是陸祈淵在商場上的樣子。
「花先拿著,車明天有人送到你樓下。」
他拿起搭在引擎蓋上的西裝外套披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過頭,看著她泛紅的耳尖。
「今晚早點睡。」
語氣溫了一度,就一度。
然後他走了,皮鞋踩在環氧地坪上的聲音逐漸遠去,消防通道的門被推開又合上。
車庫重新安靜下來。
江柚白站在那輛粉色庫里南旁邊,手裡捧著芍藥花,花瓣上的水珠蹭在指尖上,涼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后座。
文件還在那兒,封面上「恆星資本」四個字在車內的氛圍燈下,打著啞光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