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柚白被這一嗓子吼得愣在原地。
陸祈淵一步擋到她身前，右手扣住她的手腕，隨時準備帶她離開。
霍特助也趕過來，堵住側面。
老頭沒理他們。
他渾身發抖，捧著那塊邊角料來回檢查，嘴唇哆嗦，眼眶也紅了。
「這個打光位置……斜四十五度切入，順著雲紋找裂口，再從側面補一道光驗水頭……」
他抬起頭，喉結動了動。
「你姓江？」
陸祈淵仍擋在江柚白面前。他偏過頭，確認她沒事。
江柚白從他胳膊下鑽出來，打量了老頭幾秒。
花白頭髮，身形清瘦，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繭，虎口還沾著石粉。
楚黎給她的資料里有這張臉。
「您是江鶴延老先生？」
江柚白壓住情緒，儘量穩住聲音。
「我叫江柚白。」
老頭手裡的石頭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牆根。
江鶴延張著嘴，好半天才出聲。
「江……柚白？」
他後退一步，扶住旁邊的木柱。
「煦之的孫女？」
煦之，是江柚白爺爺的字。
附近幾個商戶也圍了過來，湊在一起嘀咕。
「鬼手認識這丫頭？」
「她剛買了王老闆的礦山，現在又跟鬼手扯上關係？」
「這姑娘到底什麼來頭？」
江鶴延扶著木柱站了一會兒，才直起腰。他從江柚白的五官看到她的手指，最後停在她隨身背著的工具包上。
「你爺爺走的時候，你才兩歲。」
江鶴延嗓子發啞。
「我是他的關門弟子。當年我不爭氣，讓人算計了。我咽不下那口氣，離開京圈，在雲城待了三十年。」
他彎腰撿起那塊石頭。
「可這塊料子……」
江鶴延將石頭托在掌心，拇指摸過表面那道細裂紋。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小錘，對準裂紋邊緣的凹陷處。
「你們都說這是廢料？」
錘子落下，聲音清脆。
石皮從中裂開，碎屑落了一地。
斷面露出的顏色讓周圍的人齊齊吸了口氣。
濃紫色鋪滿斷面，顏色均勻，水頭很足，陽光一照，透出螢光。
「帝王紫？！」
門口一個商戶衝過來，差點撞上霍特助。
「這他媽是帝王紫！老王那批廢料里居然藏著帝王紫！」
另外幾個人也擠上來，伸長脖子往前看。
江鶴延把石頭遞迴江柚白手裡。
「你挑中的料子，眼力沒問題。」
他又看向江柚白工具包里露出的圖紙。
「你來請我出山？」
江柚白點頭。
江鶴延收起錘子，兩手背到身後。
「丫頭，當年我發過誓，只給江家人切石。你是江家血脈，這關算你過了。」
他停了停，語氣仍舊生硬。
「可光有血脈不頂用。你要是個草包，就趁早回去守著家產過日子。我這把老骨頭，不伺候花架子。」
江柚白沒急著回答。
她蹲下，從工具包里取出一個巴掌大的蠟模。
這是她昨晚在酒店連夜做的。蠟模是一朵半開的山茶花，花瓣層層展開，每層的弧度和厚度都不同，最外層還做了細鏤空。
江鶴延接過蠟模，舉起來轉了一圈。
他沒出聲，手卻穩了下來。
江柚白又從那批原石里挑出一塊小料，架到簡易固定台上。她抽出一根金剛線，繞在手指上，對準石皮提前標好的位置。
沒有電動設備，也沒有水冷系統，她用的是手工線切割。
第一刀落下，石粉飛起，沾在她的指節上。
她握得很穩。
切割線沿著預設弧度推進，速度均勻，每次換向都避開了暗裂紋。
周圍安靜下來，剛才還在議論的商戶也閉了嘴。
手工線切割最考基本功。力道輕了切不動，重了容易跑偏，方向一歪，整塊料子就廢了。行內幹了二十年的老師傅，也沒幾個敢直接上手。
十分鐘後，江柚白切出了完整的弧形截面。
截面紋理清楚，沒有偏線，也沒崩口。
她放下金剛線，用濕布擦掉手上的石粉。
江鶴延盯著截面看了很久。
他把蠟模和截面並排放好，手指先沿著花瓣弧線走了一遍，又摸過截面的弧度。
隨後，他仰頭大笑。
笑聲傳出巷子，牆邊的幾隻野貓立刻跑了。
「好！」
江鶴延抹了把眼角，重重拍了拍江柚白的肩膀，拍得她往前踉蹌一步。
「江家後繼有人！」
「你這活，老頭子接了！」
圍觀的商戶互相看了看。
剛才還笑話「黃毛丫頭」的幾個人，這會兒搶著往外掏名片。
「江老闆，我手裡有一批緬甸料，品質絕對過關，您抽空看看？」
「老妹兒，我這兒有條線能直通瑞麗口岸。你要走貨，我給你把運費壓下來。」
「江老闆，先收我的名片，我倉庫離這兒近，現在就能帶您過去！」
霍特助在後面攔了半天，還是沒攔住。
陸祈淵站在幾步外，靠著柱子沒開口。
江柚白被一群商戶圍在中間，接名片、談渠道、問報價。碰上誠心合作的，她就多聊幾句。碰上套近乎的，她也不拆穿，三兩句話便擋了回去。
霍特助挪到陸祈淵身邊。
「陸總，江小姐這邊談得挺順利。要不我們先去安排晚上的住處？」
「嗯。」
霍特助沒走，低聲補了一句：「您怎麼瞧著不太高興？」
陸祈淵轉了轉腕上的佛珠，沒接話。
他當然高興。
十三年過去，江柚白已經能自己處理這些事，不需要他事事擋在前面了。
可他站在這裡，反倒不知道自己還能替她做什麼。
當晚，江鶴延在老城區找了一間茶室，請他們喝茶。
他說是設宴，桌上只有一壺老普洱、幾碟乾果和一盤核桃酥。茶室不大，木桌木椅用了很多年，桌沿的漆已經磨掉了。
江柚白坐在江鶴延對面，陸祈淵坐在她旁邊。
江鶴延倒了三杯茶，先把一杯推給江柚白。
「你的設計底子不差，火候還欠點。高端珠寶講究刀工和設計互相配合。你真要做品牌，至少跟我學三個月。」
「我沒有三個月。」
江柚白捧住茶杯。
「品牌發布會定在半年後。前三個月，我得把原石到成品的流程全部跑通。」
江鶴延拿起一塊核桃酥。
「急什麼？年輕人做事，別光顧著往前沖。」
「不急不行，江爺爺。」
江柚白放下茶杯。
「市場不等人，資本更不會等我。我要趕在別人反應過來之前，把第一批成品做出來。」
江鶴延咬了一口核桃酥，嚼了幾下，哼了一聲。
「跟你爺爺一個德性，犟驢。」
三個人聊了一個多小時。
話題從品牌規劃聊到原石切割，又談起江家這些年留下的工藝。茶添了三次，核桃酥也吃掉大半盤。
江鶴延放下茶杯，先看了江柚白一眼，又轉向陸祈淵。
「丫頭，有件事，我壓了很多年，一直沒拿準該不該告訴你。」
江柚白端著杯子的手停住。
江鶴延用手指抹掉桌上的茶水。
「你爸媽當年去國外，不單是為了出差。」
江柚白沒動。
「他們去找一塊失竊的家族原石。那塊石頭不是普通料子，是你爺爺這輩子最得意的收藏，名字叫『鶴歸』。」
茶室里沒人出聲。
江柚白握緊茶杯，指節發白。
她轉頭看向陸祈淵。
「陸祈淵。」
江柚白開口時，聲音很輕。
「恆星資本那份文件里缺失的第二頁，是當年『鶴歸』的境外交易記錄，對不對？」
陸祈淵握緊茶杯，下頜繃住，仍舊沒有回答。
江柚白等了幾秒。
「所以，你早就查到了。」
陸祈淵還是沉默。
江柚白鬆開茶杯，杯底碰上桌面，發出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