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是在後半夜的時候落下來的。
狂風卷著雨幕橫掃整個大雜院,老房青瓦被打得砰砰作響,各家搭的油毛氈棚頂被風吹得嘩啦亂響。
豆大的暴雨成片潑落,院裡青磚瞬間積起水流,順著地面溝壑嘩嘩往排水口淌。
大風穿巷而過,吹得院角樹枝亂搖,窗欞不停哐當撞擊牆面。
原本憋悶燥熱的空氣被冷風徹底衝散,濃重的水汽順著門縫、窗縫往屋裡灌。
牆根接水的木桶、搪瓷盆被飛濺的雨水打濕大半,天色昏暗陰沉,分不清是凌晨還是傍晚,滿院子只剩風聲呼嘯、暴雨轟鳴。
陸漫漫被風打窗欞的聲音驚醒,窗外灰濛濛一片,此時還不到六點。
今天是周一,不管什麼天氣,大家還是要按時到崗,所以院子裡已經陸陸續續有了動靜。
陸漫漫扯了薄被捂住腦袋,想著反正今天休假,等下大家都出門後,她還能繼續睡覺。
可外面的動靜不僅沒變小,反而變得尤其嘈雜......腳步聲、說話聲、呼喊聲混在一起,隔著窗戶傳進來,行程嗡嗡的一片嘈雜聲。
隱約聽著,像是說秦奶奶住的那間屋子半夜被風掀翻了屋頂。
陸漫漫一個激靈,猛的坐了起來。
秦奶奶原名叫秦秀蓮,其實是這個一號院的原房主。
她丈夫早逝,無兒無女,早年將這套房子上交後,街道安排她住在西廂房邊的小雜物房內,每個月發放八塊錢的救助金。
她在這院子裡住了大半輩子,最窮最苦的時候也沒有向任何人伸手,平日裡就坐在門口糊紙盒、曬太陽。
陸漫漫掀開被子下了床,換好衣服推門出去。
天還沒大亮,院子裡灰濛濛的,雨水還在往下潑。
她一眼就看見秦奶奶那間屋子的慘狀,半邊屋子的瓦片全被狂風掀飛,散落一地,腐朽的木檁斷成好幾截,光禿禿的椽子歪歪斜斜地露在外面。
暴雨順著破損處直往屋裡灌,牆面青磚被雨水泡得發黑,門口的水流帶著泥漿和碎瓦片往低處淌。
陸家挨秦奶奶屋子最近,發現的第一時間秦奶奶就被關麗珍接了出來。
此時,她正裹著一件關麗珍的外套坐在陸家堂屋裡,頭髮濕漉漉的,臉上的皺紋被雨水泡得發白,整個人像是被這場雨澆瘦了一圈。
關麗珍正蹲在她面前,拿干毛巾幫她擦頭髮,「嬸子,沒事的啊,人沒事就好。」
院子裡的男人們已經開始動了。
劉富貴、陸海生、孫大勇幾個壯年勞力披著雨衣,帶著幾家的年輕人,頂著風雨一趟趟往秦奶奶屋裡鑽。他們將能搶救的東西一件件搬出來,全部暫時擠擠挨挨地堆在了陸家堂屋。
陸漫漫見狀,連忙上前幫忙,把搬出來的東西一樣樣往堂屋裡挪。能擦的擦一把,能晾的攤開......
秦奶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著自己那些泡了水的家當,嘴唇哆嗦了好一陣,「麗珍啊……我這以後可怎麼過啊……」
「嬸子,」關麗珍握住她的手,「您別想那麼多,萬事還有我們在呢。」
簡單收拾完秦奶奶屋裡的東西之後,各家又開始忙活自家的事。
這一場風雨不光掀了秦奶奶的屋頂,不少人家搭的廚房也遭了殃,油毛氈被風掀翻大半,雨水順著破口灌進去,柴火和煤球濕了大半。
陸家的廚房也不例外,頂棚被掀了大半,雨水從破口處灌進去,把廚房裡的東西沖得七零八落。
關麗珍忙完秦奶奶那邊的安置,轉身就進了廚房,陸漫漫也跟著要去打下手。
關麗珍連聲吩咐她,「漫漫,你幫著大嫂一起做早飯,等下他們要上班的還得上班。」
吃過早飯之後,該上班的必須得出門了。
陸海生披著雨衣推車出門,出門前陸海生回頭叮囑了一聲,「等雨小一點了,你去街道那邊問一下,秦嬸子家屋子的事怎麼解決。」
關麗珍點了點頭,「我知道的,你快去吧,路上騎車小心。」
秦奶奶也跟著陸家一起吃了早飯,她提這自家被救回來濕了水的糧袋一個勁要塞給關麗珍,「我不能白吃你家的飯,老婆子我糧不多,你別嫌棄。」
關麗珍接過糧袋,直接幫她放進了旁邊一併搬過來的鐵鍋里,「嬸子,您別這樣。別說您只吃了一餐,您就是接下來在我家餐餐吃都沒問題!您攢點糧不容易,等下我幫您攤開透透氣,別捂壞了。」
「那不行啊!麗珍啊,我不能吃白飯啊!」
「嬸子啊,」關麗珍故意虎下臉來,「我們兩家挨著住了這麼些年,以前您也沒少幫我看顧這三個孩子。您現在吃我家兩口飯,怎麼就成吃白飯了?您再這樣推辭,我就要生氣了!」
「哎呀,那都多少年的事了!」
「多少年我也不能忘記您幫我的事。」關麗珍把糧袋放好,拉著秦奶奶的手,「您就安心吃著。晚點雨小了我去街道問問,您那屋子要怎麼處理,晚上您要怎麼安置。」
秦奶奶的嘴唇抖了抖,最終還是點了頭,「成,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今天我就幫你在家看陽陽,你去忙你自己的。」
「您看,」關麗珍笑了,「這不是又幫上我忙了!」
秦奶奶也終於咧開嘴笑了,笑著笑著眼角又濕了,「你呀……」
這場雨一上午都沒有停的意思。
陸漫漫穿著雨衣,跟著關麗珍在廚房裡進進出出,做飯炒菜的家什全部搬進了堂屋,暫時用不上的東西都堆在了耳房的角落,能塞進去的塞進去,塞不進去的就摞在屋檐底下蓋了層油布。
孫桂英那邊帶著小兒子劉建軍忙完了自家的事,也湊到陸家來幫忙了。
她家廚房就搭在自家屋檐下,有半邊屋頂遮擋著,損失比陸家小得多。
「哎呀,這個雨下起來,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關麗珍邊收東西邊答話,「這誰又能說得好呢......希望這個雨就是場面事,下下就停了。真要這樣下下去……」
她沒把話說完,被兩聲嘆息吞沒了。
孫桂英焦慮地看了看外面的雨幕,「你說今年雨水這麼嚇人,江里不會漲水吧?」
「老天的事,咱們老百姓哪猜得准。」關麗珍把最後一隻搪瓷盆擦乾摞好,「只盼著別出什麼大事就好。」
等陸家廚房搶救得差不多了,也差不多要做午飯了。
關麗珍站在廚房那堆殘局前面,眉頭擰成了一個結。搭的簡易廚房頂棚塌了一半不說,最頭疼的是柴火和煤球都淋濕了。
牆根碼成垛的煤球,外層那些已經完全濕透,黑糊糊的漿水順著煤球表面往下淌,滲了一地黑水。裡面的她不敢輕易搬開查看,生怕一動,積水盡數滲進內層干煤球里,那就全完了。
孫桂英看到她那副發愁的樣子,「麗珍啊,你先從我家拿幾個煤球用著吧。等後面再還我就是了。」
孫桂英也嘆了口氣,「現在只希望這場雨快停,淋濕幾個煤球都是小事。」
「誰說不是呢!哎!」關麗珍又嘆了口氣,「我先不跟你扯了,我先去做個飯,晚點有空再聊。」
「快去吧!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