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漫漫分開後，陳森一鼓作氣騎車回了竹木農具廠家屬區。
從他搬出陳家後，尤其是大哥陳鑫成婚後，他也就每月底送那5塊錢養老錢的時候過來一趟，其餘時間基本與這邊毫無交集了。
家屬區的那排紅磚平房還是老樣子，門挨著門、窗挨著窗，各家廚房的油煙混在一起，在暮色里飄成一層灰濛濛的霧。
陳森推著自行車拐進巷子的時候，有幾個鄰居看了他一眼，他也沒有打招呼，徑直走到陳家那間屋門口。
「老二？你這個點......」吳淑雲看到陳森的第一反應，還是很開心的，但是脫口而出的話卻並不好聽。
「我這個點回來，是找你和爸有事。」陳森淡淡地回答，「我知道家裡沒有準備我的飯菜，我就不在家吃了。」
「二弟，」大嫂徐蓉從廚房探出頭來，語氣溫和地打圓場，「媽不是那個意思。我們還沒開始做飯呢，待會兒多煮一點米就是了。」
她笑著看向陳森，「等下你們說完話就別走了，一家人熱熱鬧鬧吃頓飯。」
陳森對徐蓉微微點頭，語氣客氣卻疏離，「大嫂，謝謝你，但不必了。我說完話就走，晚上還有事。」
徐蓉的笑容在臉上凝了一下，有些惱怒，但又沒轍。
她並不想摻和進這母子之間的事，但對陳鑫這個二弟，她還是有些想搞好關係的。
陳森沒有管徐蓉心裡在想什麼，只看著吳淑雲，「媽，爸在家嗎？我們進屋去說？」
吳淑雲看著表情淡淡的二兒子，輕輕嘆了口氣，「進屋吧。你爸中午在外面喝了點酒，正在屋裡睡覺呢。」
母子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北屋。
屋裡瀰漫著濃濃的酒氣，陳正旺正躺在床上打著呼嚕，被子歪歪斜斜地搭在肚子上，一隻胳膊耷拉在床邊。
吳淑雲走到床邊輕輕推了他幾下，「孩他爸……孩他爸，你醒醒。」
陳正旺被推得一個激靈，呼嚕聲驟然加重又驟然停止。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見自家那口子正站在床邊，咕噥了一聲，翻了個身又準備睡過去。
「你別睡了！」吳淑雲猛地在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老二回來了，說找我們有事！」
「唔？老二？哪個老二？」陳正旺還有些迷糊，眼睛半睜半閉。
陳森見狀主動開口，「爸，是我回來了。」
陳正旺這才發現門口還站了一個人，「老二，你回來幹什麼來了？」
吳淑雲直接把他拉得坐直了，「你還沒睡醒吧？在這裡胡說什麼！」
她轉頭對陳森說，「老二，你在床邊坐一會兒，我給你爸倒杯熱水醒醒酒，等下好說事。」
陳森並沒有應吳淑雲的話，只直勾勾看著陳正旺，看得他心裡有些發毛了。
喝完一杯熱水後，陳正旺稍微清醒了一些，這才緩緩開口，「老二，你媽說你找我們有事？」
「爸，我談對象了，需要你跟媽跟我對象父母見個面，把親事定下來。」陳森說完看了一下陳正旺的臉色，繼續說，「還有就是，彩禮也需要你們準備一下，就按照大哥的標準就好。」
「你說什麼？」吳淑雲吃驚極了，「你談對象了？什麼時候的事？你這孩子，怎麼之前沒說過！」
「什麼時候的事不重要，」陳森淡淡答道，「重要的是什麼時間見面。我覺得下周日就不錯，剛好趕在中秋節前，我們就定在前進街國營飯店吃午飯吧。」
「好什麼好！」陳正旺怒了，「陳森，你現在是翅膀硬了對吧！這是什麼態度！啊？直接過來通知我們？」
陳正旺這一下，還真有些氣得不輕，「談對象這事不提前說，一來就直接跟對方父母見面，還張口就要我們準備彩禮！」
他咬著牙說，「你真是長本事了呢！」 「翅膀硬了不好嗎？」
陳森輕笑，「翅膀硬了才能飛得動，不然，我翅膀變軟了回來躺著？」
他接著又嗤笑一聲，「不過，家裡似乎也沒有我躺著的地方了呀，真可惜啊！」
「老二！」吳淑雲急了，「算媽求你了行嗎，你能不能好好說話，不要這樣帶著刺！」
「我沒有好好說話嗎？」陳森看向她，「可是我說話都是跟你們學的啊。那這似乎也只能怪教我說話的人呢。」
陳正旺被氣的有些喘不過氣，暗自深呼吸調整了一下之後才重新開口，「你這對象我不同意！我不會去跟那些什麼人見面的，你死了這條心！」
說完幾句後，陳正旺又覺得有些呼吸不過來，不得不停下來調整呼吸，「還有，我們才剛辦完你哥的婚事，沒錢也不想出錢給你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對象置辦彩禮。」
吳淑雲看到陳正旺這個樣子，連忙跑過去給他順氣，「孩他爸，你別急，慢慢說。」
她輕撫著陳正旺的後背，譴責地看向陳森，「你看看你，要麼不回來，要麼一回來就把你爸氣成這樣！」
「是啊，我就不該回來。或許你們最初就不該生我，生了我就不該留下我。」陳森苦笑了一下。
隨即又調整了情緒重新開口，「首先，我談對象，以後她是跟我過日子，不是跟你們過日子，不需要你們同意。」
「其次，雙方長輩見面，我來喊你們過去，是對你們的尊重。沒有你們，我同樣可以請奶奶、請大伯，還可以請我師父師母。」他歪頭一笑，「你們猜猜，到時候如果去的是他們而不是你們，別人是會質疑我還是會質疑你們呢？」
「最後……」
陳正旺沒有給他說出第三點的機會，他直接抬手砸了剛剛喝水的搪瓷杯。
杯子砸落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搪瓷表層崩掉好幾塊，白瓷碎片混著濺開的茶水四下飛濺，杯身滾出去老遠，在地面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陳森沒有理會發火的陳正旺，繼續把話說完，「至於彩禮，那是你們做父母應該出的。我跟陳鑫都是你兒子，為什麼他能有，我就沒有呢？更何況......」
他冷笑一聲，「我工作這麼多年，給家裡的錢，夠好幾份彩禮了吧！」
陳森這話一落，正在床上呼哧帶喘生氣的陳正旺也安靜下來了。吳淑雲抬手不停地抹著眼淚，屋裡只剩下她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行！行！行！」陳正旺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像是恢復了理智一般，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陳森，我是小看你了。你的翅膀是真的硬了，敢這樣跟你老子說話。」
他看著陳森，「我現在來說說你的首先其次最後。」
「你說得很對，你對象以後跟你過日子，不跟我們過日子。你也很厲害，可真是不錯。你就真的這麼確定，以後的日子裡你不需要我們伸手幫忙？」
「對，我不會需要。」陳森直視著他的眼睛，「這麼多年，我需要你們幫忙的時候你們沒有伸手，那麼我可以十分確定，以後的日子裡我也不會需要。」
「好好好！」陳正旺連說三聲好，「其次，你說的第二點拿捏到我了。呵，我們會過去，但是！」他歪著頭看著陳森，眼神裡帶著濃濃的警告與惡意，「也只是會過去。你明白的吧？」
他倒是要看看，一段父母都不支持的婚姻，陳森要怎樣在對方父母面前站穩腳跟，又能撐得了多久。
陳森迎著他的目光，神色沒有半分慌亂，「行，你們只需要過去。希望你們能說到做到，只是過去。」
陳正旺陰狠地點了點頭，「那再說說你最後一點，你說這麼多年你給的錢夠好幾份彩禮了。呵！你還真是把自己的錢當錢呢！這麼多年你吃家裡的住家裡的，真把自己當成養家大款了？」
「是嗎？」陳森完全不怵他的眼神，「我之前一個月上交二十五、三十......我倒是要問問，你們給了我什麼樣的吃、什麼樣的住了。你如果能夠直接說，我給的那些錢貼補到了陳鑫、陳淼的婚事和工作上，我還能對你們多些敬佩。」
「陳森，你是在逼我們嗎？」
「那我不敢，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同意你談的這個對象，連見面我也只是會去而已。我不會管你婚前給的彩禮以及婚後生活的任何事，所以你也別在這裡痴心妄想提任何要求。」
「行！」陳森答應得利落，「那人與人是相互的。你們對我不慈，那你們也不能怪我以後不孝。」
「呵，你不覺得你這話說得好笑嗎？」陳正旺冷笑，「孝？你靠什麼孝？靠你現在在這裡劍拔弩張跟我說話，還是靠你每個月那五塊錢？」
「行，既然這樣說，那我多說也無益了。雖然你看不起我每個月給的五塊錢，但是我還是會給，那是我僅有的一些孝。再多的，我也沒能力了，你們也不要寄任何希望在我身上。我之前就說過了，小時候你們怎麼養我長大，我以後就會怎樣給你們養老。」
陳森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下周日，前進街國營飯店的午飯。你們如果還想維持基本體面，就不要遲到。」
他推開北屋的門走了出去，穿過南屋時腳步沒有停頓。
徐蓉正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把青菜，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陳森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直接推著自行車離開了。
暮色已經徹底沉下來了，家屬區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橘黃的光從各家各戶的窗戶里漏出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片一片的暖色。
陳森推著自行車慢慢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陳家那間屋子的燈也亮了，暖黃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可他覺得那光離他很遠很遠，遠到像在看別人家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