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被秀娟拿出的書驚到了。
最上頭一本已經沒了封面，書脊用粗棉線重新裝訂加固過，邊角磨得發毛。
漫漫小心翻開泛黃髮脆的紙頁，發現內頁是日文豎排版，間或印著黑白精細的服裝製圖，以及一些連衣裙、套裝、大衣的紙樣，紙樣線條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零星幾頁彩色插頁，印著五六十年代日本女裝，色彩已經褪得發舊。
她隨意翻看了幾頁，裡面居然有詳細的裁剪技術說明，覆蓋了各式各樣的服裝款式。
她神情驚訝地抬頭看了一眼秀娟，又拿起了第二本書。
第二本書封面還在，素淨的封面上印著布拉吉與女大衣的簡筆圖，書名是《蘇聯服裝裁剪與縫紉》。
封面上蓋著一個已經褪色的圖書館藍色藏書章，圖書館名已經看不清了，扉頁也有早已褪淡的借閱登記字跡，書脊有反覆翻閱造成的裂痕。
因為是翻譯版，漫漫翻讀起來沒有半點阻礙。
她簡略翻了一下，發現裡面有很多簡單實用的插圖，款式偏向樸素，多是棉布、呢料的日常成衣和工作裝。
最下面一本與上面兩本都不相同，是一本大的厚冊子。
封面上寫著《文化式洋裁》，也是一本日文書。
翻開後發現書頁印滿表格與比例公式，也有很大篇幅的原型製圖。
薄薄的紙張散發著年代的氣息，感覺一不小心就要碎裂，不少頁面還留有淡淡的鉛筆批註。
書的後半部分邊緣沾過水漬，微微皺起。
漫漫的手指微微顫抖，「這些……你都是哪裡弄來的？」
「對你有用？對不對！」秀娟也激動起來，聲音不自覺地抬高，又小心壓低，「我在省城的時候無意中找到的。」
「你在省城都幹了什麼？」
「就是……李正屹聽說我想找一些書，就帶我跑了幾個廢品站，還找關係去了造紙廠那個……廢紙堆……」
漫漫一時怔住，「所以，你去省城找對象，你對象帶你翻垃圾？」
「不是垃圾！」秀娟很嚴肅地糾正，「是……哎呀，跟你說不清楚。反正，這個東西有用，對不對？」
「有用！很有用！」這點漫漫沒法反駁。
「有用就行。」秀娟嘻嘻笑起來，「你看，姐妹在我心中還是最重要的！」
「那是，我太感動了。」漫漫一把摟住秀娟，「就是啊，你跟對象相處的方式，我有些看不懂。」
「嘿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模式嘛，」秀娟拉著漫漫在床上並排躺下，「你看你跟你森哥的相處模式，我也不理解啊。所以啊，我們走好自己的路就好了。」
漫漫歪頭看向她，「那你想好自己的路了嗎？」
「嗯，我想好了！」秀娟看著蚊帳頂，語氣堅定地說，「我是一定要做醫生的。」
「真好！」漫漫羨慕地看著她，「那我的路在哪兒呢？」
秀娟翻身面對漫漫：「漫漫，每個人的路都不同，出現的契機也不一樣。不要著急，邊走邊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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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在契機出現之前，我也不能光等著，」漫漫也認真起來，「我也要努力為契機的出現做準備。」
秀娟一把拉起漫漫的手高高舉起，「我們一起加油！」
舉完後，兩個人又覺得自己的動作好傻，對視一眼，笑出聲來。
笑意散開之後，秀娟輕輕閉上眼睛。
「漫漫，我好開心。我找到了自己的路，還找到了一個支持自己的對象。」她說這話的時候，漫漫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感覺這時候的秀娟整個人都在發光。
「就是啊，這條路走得好辛苦。」秀娟的聲音輕下來，「我沒日沒夜地學、去記、去背，消沉的時候卻只有信件文字陪著我。」
「我好羨慕你，你的森哥能陪在你身邊，而且你們已經談婚論嫁了，在不久的以後就能長相廝守了。而我，還不知道我跟他要到什麼時候才有結果。」
漫漫沒有出聲，只是靜靜聽著。她歪頭看著秀娟，看她眼角那滴淚輕輕划過，最後沒入鬢角髮絲里。
她抬手，輕輕為秀娟拂去額上的髮絲，「可是秀娟，你已經有方向了呀。只要沿著這個方向目視前方往前走，你肯定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的。」
「嗯，」秀娟睜開眼睛，剛剛流過淚的眼睛泛著水光，「我也是這樣鼓勵自己的，正屹也是這樣說的。我們兩個，都在為我們的以後努力。」
漫漫沒再說話，只是輕輕閉上了眼睛，感受著身側秀娟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兩個人就那麼安靜地並肩躺著，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戶的縫隙漏進來，在床單上投下細細的亮痕。
過了好一會兒，秀娟的聲音才又響起來，「你剛剛看到堂屋裡坐著的人了沒？」
「你是說那個秦醫生？」漫漫側過頭來，「我正有些好奇呢，他怎麼在你家？」
「對，秦浩泉，秦醫生。我也是才知道他的事情的……」
「嗯？什麼事情？展開說說唄。」
「他是六四年考上華西醫學院的，今年大學畢業，才進到我們醫院。」秀娟慢慢開口。
「他父母都有醫學背景，當年醫生很多都有留洋背景。運動開始後，被人惡意舉報，家裡的親戚全跟他們劃清了界限，只有當時在華西上學的秦浩泉還不知情......」
秦父秦母自知劫難難逃，一心想要保全獨子。
二人沒有別的辦法，寫下兩份書面申明，一份上交自己單位的革委會，一份寄往四川醫學院黨組織。
申明上寫明，在政治上和兒子秦浩泉徹底劃清界限，斷絕一切經濟與家庭往來，夫妻二人所有的問題罪責全部由自己承擔，絕不牽連子女。
做完這一切後，夫妻二人雙雙自盡。
這件事秦浩泉全然蒙在鼓裡，直到後來學校整理檔案，外調人員來找他核實家庭情況，他才驟然得知父母離世的全部真相。
漫漫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床單。
秀娟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今年他勉強才從華西畢業，我們醫院也是因為口腔科人才斷檔，才勉強接受他入職。」
「那他跟你們家……」漫漫問出了關鍵問題。
「我爸上個月在醫院做檔案整合時才知道，秦浩泉是他以前師兄的孩子。秦浩泉的爸爸留學回國後，在學校做過他們老師的助理，兩人關係挺好的。現在秦家基本已經沒有親戚往來了，所以我爸就想著能多多少少照顧他一下。」
「我記得之前曉棠說他家裡還有侄子？這才去買糖吃的？」
「不知道誒，我爸說他現在是住在你們那邊的一個大雜院裡，哪個院子我不知道，但是好像只有一間耳房。」
「好吧......」漫漫這下捋清楚了關係線，又想到了臨湖大隊露姐對象的父母，輕嘆了口氣，「我外婆大隊那邊也有一個下放的醫生，情況跟秦浩泉爸媽差不多……」
聽完漫漫講完方家的事情後，秀娟也跟著嘆了口氣，「社會現在這個樣子，其實，挺可怕的。」
漫漫不想沉浸在不好的情緒里，坐起身來，「你陪我去找曉棠拿毛線吧！」
「行，走吧！」秀娟也跟著坐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
秀娟小心地把書重新包好，拿一個布袋裝好遞給漫漫，兩人跟覃父覃母打了個招呼後便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