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餐飯，兄妹兩個都吃得心不在焉的。
關麗珍也察覺出不對來了，吃過飯也沒急著收碗筷，板著臉看著兄妹兩個，「你們兩個，這是怎麼了，說說吧！」
陸修齊有些心虛地抬頭看了一眼漫漫，嘴巴動了動，到底沒有先開口。
漫漫沒理會他，只看向關麗珍，「媽，曉棠家給她相了一個對象，農村的，初中學歷......」
關麗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知道曉棠家的情況，卻也沒有貿然開口點評，「她爸媽給她安排這樣的人相看，肯定是有他們的道理的。」
「嗯，因為那個人能入贅。」漫漫的聲音很低。
關麗珍聽完只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接話。
漫漫也沒有管她，自顧自地繼續開口，「家裡沒有兒子，就一定要找人入贅嗎？露姐是這樣，曉棠也是這樣......」
「曉棠家情況我不知道，所以我沒辦法評價。」關麗珍慢慢開口，「但是你三舅家情況我可以跟你說一說。」
「現在到處都在喊口號，什麼『時代不同了』，什麼『男女都一樣』。但是在農村，家裡還是很需要有一個男丁的。」
「就像你三舅家，你那三個表姐，個個都是孝順的。可姑娘終歸都是要嫁出去的，逢年過節能回來探望，真遇上家裡要出大力氣的重活，挑抬、修屋、搶收搶種，就顯得人單力薄。更別說生產隊掙工分，少一個壯男勞力，一年下來要差出不少工分，年底分糧分紅都要受影響。」
她頓了頓，語氣更溫和了些：「其實露露選擇招贅留在家裡，我也是很支持的。至少以後你三舅有什麼事，家裡還能有一個能扛事的人。」
「那曉棠呢？」漫漫有些激動，「曉棠家裡不需要出力氣，也不需要掙工分。為什麼、憑什麼，就要把她配一個初中的農村人？」
「漫漫，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關麗珍輕輕撫著她的後背，「你不能僅憑『農村』這兩個字就判斷那個人不好。曉棠爸媽替她選中的對象，肯定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而且你說農村人，我們誰又不是農村出來的呢？他在農村能讀到初中畢業，至少說明他也不是毫無可取之處，對不對？」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你是為你的好朋友覺得不值。在你心裡，曉棠值得最好的對象，是不是？」
「是！」
關麗珍那句「值得最好的對象」獲得了漫漫的認可，也讓陸修齊覺得似乎被撥開了迷霧，一切豁然開朗。
他這段時間的彆扭，也不是針對漫漫，而是覺得她選擇對象太草率了，認為她值得最好的對象。
陸修齊沉浸在自己思緒里的時候，而漫漫跟關麗珍的話題還在繼續。
「那你是因為覺得曉棠有一個配不上她的對象，才情緒不好的嗎？」關麗珍輕撫著漫漫的頭，溫和地開口。
「是，也不是……」下午的委屈突然浮上心頭，漫漫抬頭看了一眼陸修齊，「我就是，我就是……」
關麗珍順著漫漫的視線，也看向了陸修齊。
陸修齊對上兩雙眼睛，心裡咯噔一下，「我……」
「你又做什麼了？」關麗珍眼神犀利起來。
「我什麼都沒做！」陸修齊立馬投降。
「媽，二哥確實什麼都沒做。」漫漫替他開了口，但緊接著又說，「他就是看不起我，說我腦子裡都是漿糊。」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陸修齊連連否認。
「那從我跟森哥處對象開始，你就處處看我不順眼，」漫漫越說越委屈，「說話陰陽怪氣，動不動就嘲諷我！」
她自認為在家裡跟二哥的關係最好，但是這段時間二哥的態度讓她真的十分受傷。
「我……我就是……」陸修齊深吸了一口氣，「我就是覺得你不應該這麼早處對象，而且對象還是陳森。」
「陳森哪裡不好？」
「陳森沒有哪裡不好，我就是覺得你值得更好的。」這話脫口而出之後，陸修齊覺得後面的話也好開口了。
「陸漫漫，你說我看不起你。但是你自己想想，從跟陳森處對象之後，你滿心滿眼都是他，你有沒有考慮過自己的以後？」
「我的以後？」
「是啊，陸漫漫，你的以後，屬於陸漫漫自己的以後。哪怕，沒有陳森，你也能過很好的以後。」陸修齊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
然後漫漫陷入了沉默，今天才跟秀娟聊過每個人的路，現在二哥又跟她說什麼屬於陸漫漫的以後。
她抬起頭來，「二哥，你想要的以後是什麼？」
「幾個月前你問我這個問題，我可能還不知道。」陸修齊一笑，「轉崗前，我就是每天上班、下班，偶爾理一下資料，每天耗著時間過去，感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到退休。」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轉崗到了外勤，每周會輪班執勤，偶爾還會跟著隊長出現場。我想，我已經找到自己的目標了，至於目標是什麼，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說完，他神情認真地看向漫漫，語氣放輕了些，「陸漫漫，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把我的想法套在你身上。只是我走過渾渾噩噩的日子，不希望你也稀里糊塗地往前走。你的以後，終究要你自己走。」
「今天秀娟跟我說，她有了未來的目標，她一定要做醫生。而且她現在也在朝著那個方向努力......」漫漫輕輕開口。
「但是我呢，我......好像不知道自己以後到底要幹什麼，我現在的崗位做下去，會有什麼發展。」
「也許，我就是下一個高師傅，這一輩子都在裁剪崗上。甚至，我根本就沒有高師傅的能力，做到這麼厲害這麼好。」
「漫漫，」關麗珍聽完兄妹倆的對話，出聲道，「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就像你爸當年偷跑著給自己報名招工，他在那之前，哪能想到自己能成為一名工人，並且把我們一家都帶出來呢？」
「你呀，現在不要想太多，做好手中的事，抓住每一次能抓住的機會就好了。」關麗珍笑著起身，「至少在機會出現的時候，你不會因為自己能力不足錯失機會而後悔。」
說完她就開始收拾碗筷了，今天中午因為跟聊天而耽誤了不少時間，下午她還約了人來做衣服呢。
她做衣服的手藝也是當年跟著外婆學的，現在能用這個手藝賺錢，何嘗不是另一種能力與機會呢。
關麗珍收拾碗筷的時候，漫漫一直在低頭沉思。
她反覆琢磨著「能力」「機會」「以後」「自己的路」這幾個詞，一遍一遍地在心裡打著轉。
想到秀娟特意從省城帶來的那三本書，她忽然猛地站起來，拉起陸修齊的手，「哥，你跟我來，我給你看幾本書。」
陸修齊被她嚇了一跳，「什麼書？」
「你別問了，過來看一下就知道了。」
漫漫拉著陸修齊進了耳房，小心地從包最底層取出那三本書，放在桌上攤開。
陸修齊湊過去一看，反應跟漫漫最初看到這些書時一模一樣，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這，都是哪裡來的？」陸修齊嚇死了，慌忙將房門關上，「陸漫漫，這些書代表什麼，你明白嗎？」
「秀娟從省城帶回來的。」漫漫的手輕輕摩挲著三本書的書脊，「你放心，我不會讓別人知道我有這個的。」
說完，她抬頭看向陸修齊，「哥，你說......我要是能搞明白這三本書里的東西，以後是不是就能抓住到我手邊的機會了？」
「你能看懂？」陸修齊疑惑地看著她。
「看不懂。」陸漫漫老實回答。
她拿起那本翻譯版的《蘇聯服裝裁剪與縫紉》，「哥，你看這本，裡面講了詳細的量體、排料還有縫紉工藝，很多詞句都是我第一次聽說的。」
她又將另外兩本日文書平攤在桌上，黑白製圖線條利落乾淨，各式各樣連衣裙、外套的紙樣鋪展開來。
漫漫的手指輕輕撫摸過去，「這兩本雖然都是日文的，但是圖樣十分精緻，款式也跟我們現在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可惜邊上的字和表格，我只能靠猜的，那些偏中文的還能勉強蒙個大概，餘下的彎彎繞繞的就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陸修齊知道漫漫想幹什麼了，開始一點點引導她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既然我進了被服廠，開始做這個工作了，我應該可以多了解一些做衣服的知識。」她好像突然被打通了關竅，眼睛開始放亮。
「要是我能弄明白這三本書的內容，哪怕......哪怕以後工作里用不到，我也能在家裡自己做衣服，就像媽媽那樣！」
陸修齊沒有答話，只是笑看著陸漫漫。他感覺她這一瞬間，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
像是有一層蒙蒙的霧從她眼睛裡散開了，露出底下亮堂堂的光。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難得沒有用嫌棄的語氣，「那你打算怎麼學？」
漫漫低頭看著那三本書，手指在封面邊緣來回摩挲，「我……還不知道。但我想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