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慢慢滑進了三月,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起來。
院子裡的老槐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芽,牆角那幾叢野草也從石縫裡鑽出了頭,風裡帶著泥土化凍後特有的濕潤氣息,吹在臉上不再像刀子,而像一隻溫涼的手輕輕拂過。
漫漫這段時間有了《日漢辭典》的加持,看那兩本日文裁剪書的進度快了不少。
她每天晚飯後就鑽進耳房,詞典攤開在桌上,書頁翻開,左手邊放一本《蘇聯服裝裁剪與縫紉》做對照。遇到看不懂的片假名就翻詞典,翻了記不住就抄在本子上。
抄得多了,那些彎彎繞繞的符號慢慢也在她腦子裡有了形狀,像是陌生的路上走多了,路邊的樹也能認個七七八八。
有時候她也會捧著那兩本日文書翻來覆去地看,紙頁已經被她翻得邊角發毛,每次翻頁都必須很小心,生怕把泛黃的書頁弄破了。
陳森那邊也忙了起來。
王浩給他接的活越來越順手,工具已經搬回了十七號院,他不用再去那個偏僻的屋子裡熬夜了。
晚上漫漫看書的時候,他就在自己小院那間小屋的燈下做鏨刻。
銀片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啞光,錘子和鑿子碰撞的聲響細碎而有節奏,一聲接一聲,像夜裡的雨打在瓦面上。
有時候他停下來休息,會抬眼看看窗外,想著不遠處一號院的某扇窗里也亮著燈,兩個人隔著幾條巷子各自做著手裡的事,倒也不覺得孤單了。
這段時間漫漫的工作除了日常任務之外,新增了協助高琴帶教新學徒。
輔裁組兩個學徒依舊是一男一女,胡德明和唐春蓮,年齡都在二十上下。
還是跟之前安排漫漫和李衛東一樣,按性別分配:胡德明跟著徐師傅,唐春蓮跟著高師傅。
說是跟著高師傅,但大部分帶教內容都是由漫漫完成,高琴只在一旁進行協助。
經過這將近一個月的帶教,漫漫對這份工作可是深有感悟。
自己學習做事跟帶教,還真不一樣!
自己做事只需要按照每天的工作流程按標準做好就行,帶教就不同了,不僅要把要求方式一一說清楚,還要盯著對方動手實操。
同一個步驟,感覺自己做一遍簡簡單單,換到學徒手上,很容易就出現樣板放歪、鋪料鬆緊不均、裁片標記漏標的問題。
所以光講理論沒有用處,講得再明白,唐春蓮上手的時候依舊會出錯。
有時候明明覺得她已經學會了,上手的時候心裡一慌,手上動作就全部走樣。
漫漫這才體會到當初高琴的難處,不光要教手藝,還要留意學徒的心態,得反覆提醒、及時糾正,不能一味苛責。
遇上學徒做錯,不能直接上手替對方全部做完,那樣學徒永遠學不會。得停下來指出錯在哪兒,示範一遍正確手法,再讓學徒重新操作,直到把要點吃透。
一天下來,活沒多干多少,嘴要說、眼睛要盯,精神繃得緊緊的,比自己埋頭幹活還要耗心神。
但是漫漫發現,雖然每天耗心神,可自己的技術卻是在不斷提升。
「師父,我悟了!」這天漫漫突然對高琴開口。
高琴也不接話,只笑著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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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以前我只是自己做事,每天重複著手上的活,只求把裁片做合格、少出廢料就夠了。」漫
漫剛給唐春蓮示範完樣板對位,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帶學徒才不一樣,同一個工序,我不光要會做,還得把內里的道理掰開來講明白。為什麼樣板要往這個方向靠,鋪料太緊會出什麼問題,標記漏打後續縫製工段會遇上什麼麻煩。」
「以前很多道理我心裡懂,卻說不透徹,現在要講給春蓮聽,反倒逼著我把每一處細節都琢磨通透了。」
她低頭瞥了一眼不遠處,唐春蓮正小心翼翼地擺正樣板,手指還有些發僵,時不時偷望這邊。
「自己幹活,出了錯我自己改過來就完事。教人的時候得預判什麼地方容易踩坑,提前提醒。」
「看著是在教別人,實則也是在復盤我自己手上的本事。以前只知其然,現在才知其所以然。」
高琴聽完漫漫說的這些,這才緩緩開口。
她指尖輕輕敲了敲裁台邊緣,「這就是師傅跟學徒最大的分別。能把活做好,只算好手。能把道理講清楚,能看出別人錯在哪兒,才算真正把手藝學到骨子裡。」
漫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高琴,「所以我要謝謝師父給我這個機會呀!我這段時間成長可快了呢!」
高琴聽著這話就笑了,「你這丫頭,我就喜歡你這股機靈勁。」
「那是,您也不看是誰帶出來的徒弟。」說著她還用肩膀蹭了蹭高琴,惹得高琴都笑出聲來。
引得隔壁台的徐峰連連向這邊張望,又忍不住拿自己手下的人跟漫漫對比,最後若有所思地看向漫漫那邊。
三月過半,一號院的新鄰居依舊沒有搬來。
大家開始有些壓抑不住八卦的心態,各自私下打聽情況,最後得到的消息居然是廠里另給他們一家安排了住處。
所以這一號院正房東一間加東耳房將繼續空置,等待它們的新主人。
因為房子空置,大家不免也打起了主意。尤其是當下大家住房都不寬裕,誰不希望多一間房呢,哪怕是一間耳房也好。
但現在申請住房也不是那麼簡單的,而且廠里壓根沒有將這兩間房放在房屋申請的範圍內,這讓很多人心裡饞得很。
眼見著房門天天落著鎖,空落落的屋子擺在條件最好的這個院子裡,看得見卻住不著,不少人是又眼饞又無奈。
但也都知道私自占用公房是大忌,也沒人敢真的撬門搬進去,可平日裡閒談總免不了要把這套懸而未分的房子拿出來說道幾句。
說到缺房,院子的缺房大戶非錢家莫屬了,錢家一家五口擠擠挨挨地住在東廂房靠南的單間裡。
戶主錢有糧是客運列車員,長期跟車在外,在家的時間屈指可數,1965年被定為四級列車員後因為學歷過低再沒得到過進級機會。
因為錢有糧長期不在家,家裡里里外外的活都壓在李巧珍身上了。
錢家三個孩子,老大錢志強已經二十一歲,1969年高中畢業後通過內招進了鐵路系統,到現在已經是二級鉗工了;老二錢志剛十八歲,今年高二;老三錢小英十六歲,跟劉春梅是同班同學,是初三學生。
因為趙家之前的房子空出來,而之前安排的技術員又有了新住處,錢家也開始有了自己的主意。
錢有糧還是比較實在,知道以他家老大的情況很難申請到單獨住房,但又被家裡緊巴巴的住房現狀磨得滿心犯愁。
一間屋子塞下五口人,吃喝起居全都擠在一處。
老大錢志強已經成年了,現在跟弟妹同住一室不僅很不方便,還要考慮接下來娶媳婦的房屋安排。
老二老三也漸漸長大,男女孩子共處一間房,連換身衣裳都處處拘束。
晚上搭鋪板睡覺,白天又得全部收起來,屋裡常年堆得滿滿當當。
李巧珍心裡更是急迫,但凡院裡傳出一點分房風聲,她都要湊上前打聽幾句。
那間空置的正房加東耳房就懸在院子裡,看得見卻申請無門。
錢有糧回來休息的那幾日,兩口子夜裡也反覆商量。
「有糧,要不你找關係問問吧,我們也不奢求那間正房,就那間耳房也成啊!」李巧珍壓低聲音,「你看志強今年也二十一了,我們現在還這麼擠擠挨挨在一起住著,後面說媳婦都是老大難啊!」
「你以為我不想啊!我職級不夠,志強就更不必說了……」錢有糧也愁得很,「就算廠里把這兩間房納入申請範圍,也輪不到我們啊!」
「可是……」
「你別可是了,我想著啊,與其把眼睛盯著那間耳房,還不如想辦法把院牆邊那塊地搭出來。」錢有糧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