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麼回事，丁亮家的屋門始終沒有動靜。
毛寧站在最前，臉上凝著一層恰到好處的擔憂，轉頭看向身側的陳森，語氣帶著遲疑，「阿森，你確定丁亮是在家沒有出去嗎？」
「真的呀，我一直在院子門口等你，壓根沒見他出去。」 陳森皺著眉，眼底也浮出幾分真切的憂慮。
陸修齊抬眼看向一旁的唐幹事，語氣鄭重，「唐幹事，這也太奇怪了，大白天的這麼敲門都沒回應，不會他在家裡出事了吧。」
幾人正焦灼疑惑之際，隔壁屋的嬸子伸過頭來，「你們，是找小丁嗎？」
「對呀，嬸子，請問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唐幹事立刻上前，開口詢問。
「他沒有出去啊，一直在家的。」嬸子很肯定地回答，「我看到他買了飯回家，我們吃飯時候他屋裡還有動靜的呢。」
王浩微微俯身，禮貌追問，「「那會不會是他趁嬸子您沒注意的時候，出門了呢？」
這話一出，嬸子當即不樂意了，眉頭一擰：「你這小伙子怎麼說話呢？我一中午都坐在門口看孫子，眼睛就盯著巷口，別說人了，連只飛鳥進出我都看得見，真沒見他出去！」
「對不住啊嬸子，是我不會說話。」 王浩立刻誠懇道歉，「我就是太過擔心丁亮，怕他獨自在家出什麼意外，並不是不信您的話。」
唐幹事不再耽擱，抬手加重力氣敲門，揚聲喊道，「丁亮同志？我是唐幹事！你還好嗎？」
可不管唐幹事如何敲門喊話，屋內依舊一片安靜。
毛寧垂著眸，臉色發白，眼底盛滿了受傷與愧疚，低聲喃喃，「丁亮肯定是知道我來了，不肯原諒我，這才不開門的。」
陸修齊和陳森飛快對視一眼，隨即上前一步對著唐幹事正色道，「唐幹事，我還是有些擔心丁亮在裡面出事，要不我們……把門破開進去吧！造成的損失我來承擔！」
「怎麼能讓你承擔！」 毛寧立刻上前阻攔，「你們都是因為我的事才來的，肯定是我來承擔啊！」
唐幹事沉吟片刻，想著眼下情況特殊，便也同意了。
他一邊繼續敲門喊話，一邊對著屋內提醒，「丁亮同志！你要是聽得見、身體沒問題，就開一下門！要是沒辦法開門，我們就要破門進去查看情況了！」
喊完，他轉頭看向身形最壯實的毛寧，「毛隊，這裡就你力氣最大，辛苦你來破門。」
毛寧立刻將手裡提著的禮品遞到唐幹事手中，「那麻煩唐幹事幫我拎一下東西。」
唐幹事接過東西，叮囑道，「好，你多注意分寸，別莽撞……」
只不過這叮囑還沒說完，眼前緊閉的木門 「吱呀」 一聲，從裡面緩緩拉開了。
丁亮站在門後，頭髮亂糟糟的，眼底帶著來不及掩飾的慌亂和惺忪睡意，茫然地看著門口烏泱泱的一群人，嗓音沙啞開口，「你們這是？」
「丁亮同志，你沒事就太好了！」見他沒事，唐幹事長長鬆了口氣，懸著的心徹底落下，這才笑著說道，「我們剛剛敲了好久門，你怎麼一直都不回話啊？我們都快急壞了。」
丁亮眸光微閃，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自然，強裝睏乏地揉了揉眉心，「我…… 我昨晚上沒休息好，剛才睡得太沉了，沒聽見外面的動靜。」
話音剛落，他也看到了門外的毛寧幾人，表情瞬間一僵，正想說些什麼，毛寧大跨步向前，直接扯著他進了屋子。
「丁亮，我今天過來是為了……」說著好奇地吸了吸鼻子，「你這屋子裡，怎麼有股……味？」
這話一出，大家也都開始打量起這間屋子，並有意無意地翕動鼻子。
這屋子是那種很典型的單身男人住的單間，大概十二平左右，只有一張床、一張柜子、幾把凳子和一個衣櫃。
隔壁嬸子說得沒錯，他中午確實是在外面買的飯回來的，吃完的飯盒還擱在桌上沒收......
唐幹事跟著進了屋，也聞到了那股味道，皺了皺鼻子，沒多說什麼，只當是單身漢屋裡向來的邋遢。
毛寧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受傷」慢慢轉成了「驚愕」，又轉成了「痛心」。
「丁亮，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我們這麼多年兄弟，你就為了那點事，連門都不肯給我開？」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往床邊靠了兩步。
丁亮的眼神一瞬間慌了，下意識擋在了床前。
可已經晚了。
毛寧的目光落在床沿，有一截女人的髮帶露在被子外面，已經被壓得皺巴巴的。
緊接著，被子底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忍不住的咳嗽。屋裡安靜了一瞬。
唐幹事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再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他張了張嘴，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恨不得自己沒進來過。
「丁亮！」毛寧的聲音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你屋裡……有人？」
「沒、沒有！」丁亮擋在床前，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在發抖，「毛寧你別亂說！我屋裡怎麼可能有人！」
「那被子裡是什麼？」王浩冷冷開口，目光直直盯著床鋪。
「是……是……我......」
陳森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的惋惜，「丁亮，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你怎麼能做這種事？」
丁亮還沒反應過來「這種事」是指什麼，就聽王浩接過話頭，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說起來，那林曉燕可是結了婚的人，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怎麼還能犯這種錯呢！」
這句話一落，唐幹事的臉色徹底變了。林曉燕是誰他不知道，但是如果丁亮床上藏著的真是一個已婚女人的話......
「丁亮同志，」唐幹事的聲音沉了下來，再沒有剛才的客氣，「我需要你配合把被子掀開。」
「唐幹事，我……」
「掀開。」
丁亮不動。
毛寧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掀開了被子。
林曉燕蜷縮在床上，頭髮散亂，衣衫不整，臉埋在枕頭裡，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她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只死死抓著被角往身上裹。
屋裡屋外都徹底安靜了。
唐幹事看著床上的女人，又看了看丁亮，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臉色鐵青。
作為廠政工組的幹事，他太清楚這件事的性質了。
丁亮是未婚青年，林曉燕是已婚婦女，兩人在屋裡做這種事被當場撞破......
這不是他能調解的「朋友矛盾」了，這是「作風問題」，是「亂搞男女關係」。
更麻煩的是，這類事情一旦沾上，就不只是當事人丟臉的問題，整個廠里的風氣、政工組的工作都要跟著受影響。
「唐幹事，」陸修齊開口，語氣很平，「這件事已經不是我們能單獨處理的了，我建議，去找街道治保主任過來吧。」
唐幹事沉默了一瞬，點了一下頭。
他其實更想喊廠里政工組其他人來，這時候他是真的想罵娘了，明明就是一個調解矛盾的工作，怎麼就發展成了這樣。
算了，算了......治保主任來了也好，有街道的人在，還能做個見證，後面上報厂部的時候也能有個旁證。
「……去吧，麻煩你了。」他說，聲音有些啞。
陸修齊轉身出了門。
他前腳剛走，丁亮就癱坐在床沿上，雙手抱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林曉燕終於抬起了頭，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哭腔，「毛寧、王浩，你們幫幫我……我......我是被逼的……」
「是不是被逼的，後面自會調查清楚。」唐幹事別開了臉，像是多看一眼都覺得難堪。
他轉身走向門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院子裡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鄰居，交頭接耳地往這邊張望。
唐幹事抬手把門虛掩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卻隔不斷那些碎碎紛紛的議論聲，隔著薄薄的門板，一句一句往屋裡鑽。
毛寧站在屋子中間，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像是憤怒，又像是痛心，還藏著一絲誰也看不出來的痛快。
他看向丁亮，聲音很低，「丁亮，你太讓我失望了。」
丁亮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可還沒等他開口，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是陸修齊帶著治保主任回來了。
治保主任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男人，姓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中山裝，走路的時候背微微弓著，但眼神很亮。
唐幹事先跟孫主任互相認識後，便開門他引進了屋。
孫主任在門口站定，目光從丁亮掃到床上裹著被子的林曉燕，又掃了一圈屋裡站著的人，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像是見慣了類似的場面。
「孫主任，接下來的事麻煩你了。」
孫主任微微點頭，走到床邊，對林曉燕開口，「這位女同志，你把衣服穿好，坐起來說話。叫什麼名字，哪個單位的，都說清楚。」
林曉燕抖著手把衣服攏好，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林曉燕……沒有工作......」
孫主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筆，看了一眼屋子裡的這一圈人，「你們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毛寧連忙擺手，他尷尬開口，「我們今天是想過來請唐幹事調解我跟丁亮的私人矛盾的，沒想到會遇到這事。」
他再三強調，「這事真與我們無關，我們毫不知情！」
陸修齊拍了拍毛寧的肩膀，「孫主任，我們都只是陪同過來參與調解，撞破這件事實在是意外。」
「那你們先離開吧，後續如果有什麼需要協助的地方，我們還會再找你們的。」孫主任與唐幹事對視一眼後開口道，「還需要請陸公安幫忙把我門外的同事喊進來一下。」
「那什麼......毛隊，麻煩你去一趟廠里，跟我們政工組說一下這邊的情況，我這邊，需要多派兩名幹事過來。」唐幹事對毛寧開口。
「好的，我這就去一趟廠里。」毛寧開口，「今天的事，是我......」
毛寧的話被王浩打斷了，「那唐幹事、孫主任，我們就先走了，毛寧那邊有我們所有人的信息，如果有需要，隨時可以找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