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打開的瞬間，漫漫跟陳森四目相對，兩人均是有些愣神。
陳森今天穿著漫漫專門為他重新改版的長袖襯衣加工裝褲，胸前一大朵紅花襯得他眉眼愈發端正，臉上泛著淺淺的紅。
頭髮是新剪的偏分青年頭，兩鬢修得乾淨，短髮梳得服帖整齊，額前頭髮輕輕偏向一側，利落又清爽。
整體搭配下來，人看著挺拔精神，充滿了新婚的鄭重與歡喜。
兩人就這樣對望著，一時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最後還是王浩在門口起鬨，「哎呀，快看看新郎吶，眼睛都粘新娘子身上啦！」
說著他輕拍了一下陳森，「快去呀，趕緊把你的新娘子接回家！」
陳森這才回神，抬步往漫漫走去。
看到他的動作，圍在床邊的眾人默契地從邊上退開，把空間留給兩位新人。
「漫漫，我來接你了。」陳森在漫漫身前站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目光牢牢鎖在漫漫的臉上。
漫漫望著他，唇角慢慢揚起，輕輕應了一聲，「嗯。」
兩人牽手的瞬間，屋裡屋外的人齊齊起鬨，他低頭看向兩人交握的手，眼底盛著溫柔。
「準備好了嗎？」他低聲問。
漫漫輕輕點頭，指尖微微收緊。
一旁高琴笑著出聲，「好了就動身吧，別耽擱吉時！」
眾人紛紛讓開通路，目光落在這一對新人身上，滿是善意的笑意。
陳森牽起漫漫的手來到堂屋，關麗珍和陸海生早已站在屋中。
陳森鬆開手，與漫漫一同上前，對著二老深深鞠了一躬。
陸海生望著女兒，喉頭微哽，緩緩開口，「往後過日子，互相體諒，好好持家。」
關麗珍眼眶泛紅，伸手替漫漫理了理衣襟上的花，聲音輕輕的，「往後過日子，凡事多商量，踏實過日子，彼此多包容。」
漫漫垂著眼，輕聲應道，「爸，媽，你們不必掛心，我們會好好過日子。」
陳森站在一旁，鄭重承諾，「爸媽，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漫漫，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陸海生點點頭，抬手在陳森肩上拍了拍。
關麗珍抬手抹了下眼角，揮手道：「去吧，去吧，大夥都等著呢，路上慢些。」
漫漫深深看了一眼父母后，轉身跟著陳森出了堂屋，在眾人的起鬨聲和祝福聲中往院外走去。
接親的自行車都整齊擺在院門口的巷子裡，陳森直接牽著漫漫走向最前方那輛綁著大紅花的自行車。
待漫漫坐好後，陳森小心扶著車后座穩住車身，握住車把，回頭輕聲叮囑，「坐穩了，我們出發！」
一旁王浩笑著喊，「慢點騎！可別把新娘子顛著咯！」
陳森伸手揚了一下，腳蹬緩緩發力，伴著一號院響起的鞭炮噼啪聲，載著漫漫緩緩駛出巷子。
其餘幾輛自行車跟在後面，一行人熱熱鬧鬧地騎上了前進街。
一號院離十七號院確實近，中間只隔了幾條巷子，所以陳森這接親車隊並沒有直接走最近路線，而是騎出了前進街，繞到了江邊上，再從巷子中騎進十七號院。
王浩跟一群接親的小伙子一路喜氣洋洋地吆喝說笑，引得街坊鄰里紛紛駐足觀望。
沿街的住戶聽見動靜，都探出頭來看熱鬧，看見清一色嶄新的自行車隊伍、新人胸前艷紅的花朵，個個笑著道喜。
孩子們追著自行車隊伍跑，嘰嘰喳喳討要喜糖，小伙們也大方，一把把喜糖往外遞，整條街巷都浸著新婚的熱鬧喜氣。
到十七號院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接親車隊快到院門口的時候，便聽到了熱鬧的鞭炮聲。隨即是一聲吆喝，「新娘子來咯~」
只見十七號院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大家都笑著對著陳森跟漫漫道恭喜。
王浩和毛寧等人則在後面開心地派發喜糖，一行人鬧哄哄地走進了小院子。
相對於門口的熱鬧氣氛，小院裡更加的熱鬧。
三張大桌子整整齊齊擺在院子裡，桌上擺著各式水果瓜子花生，半亭廚房裡大師傅正有條不紊、熱火朝天地準備著中午的喜宴飯菜。
隨著陳森帶著漫漫進門，院子裡的親朋都熱情地迎上前來，簇擁著他們進到正屋。
正屋外廳里，牆上最顯眼的位置掛著嶄新的毛主席畫像，像下的八仙桌上擺著兩個粗瓷盤子，分別盛著炒得噴香的南瓜子和裹著糖霜的花生，桌角摞著四本封皮鮮紅的《毛主席語錄》。
陳森和漫漫剛站定，圍在桌邊的親朋就自覺往兩邊讓開，把最中間的位置空出來。
金振海往前跨了一步，手裡攥著個卷得板正的紅紙條，「婚禮儀式正式開始！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金振海嗓門亮得震得窗紙都發顫。話音剛落，滿屋子的人都跟著起了調，陳森和漫漫並肩站著，聲音混在眾人的歌聲里，鼻尖都沾著點薄紅。
一曲唱完，金振海把手裡的紅紙條展開，「接下來，新人背誦兩段最高指示！」
陳森先開口，聲音穩當有力，「我們的同志在困難的時候，要看到成績，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們的勇氣。」
漫漫跟著接下去，「一切革命隊伍的人，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
周圍立馬響起一片叫好聲。倆人背完指示，對著牆上的毛主席像，認認真真鞠了三個躬。
「再向革命群眾鞠躬！」金振海喊完，倆人轉過身對著滿屋子站著的街坊、同事，又深深鞠了一躬。
「最後新人對拜！」
陳森和漫漫面對面站著，倆人的視線剛撞上，就都忍不住彎了嘴角，對著彼此輕輕彎下腰。
剛直起身，站在身後的王浩就故意伸手往陳森後背中間一推，倆人肩膀重重撞在一起。
陳森怕漫漫站不穩，下意識伸手攬了下她的腰，指尖剛碰到她的衣角，又像被燙到似的趕緊收回來，耳尖紅得快要滴出血。
金振海笑著當著眾人鄭重展開兩人的結婚證，仔細宣讀後把手裡的結婚證遞到倆人手裡，「你們兩個都是廠里的先進青年、革命同志，今後結為革命伴侶，就要志同道合、積極上進。工作上勤懇踏實，生活上勤儉持家，互敬互愛、互幫互助，克服困難、團結一心，踏踏實實往一處奔，互相幫襯著，把小日子過得紅火。」
滿堂響起熱烈的掌聲，伴著幾聲叫好。
金振海把紅紙條折好收進衣兜，抬手一揮，「儀式結束，大夥入席坐吧！」
院裡的人紛紛挪動腳步，三三兩兩往院子裡的三張木桌走去。
陳森側過頭低聲跟漫漫說，「累不累？先去裡間休息一下吧！」
漫漫輕輕點頭，目光掃過滿院歡笑的親友，眼底含著笑意。
陳森牽著她直接走進裡間，裡間不大，衣櫃、雙人床、梳妝檯等等家具都按照之前的計劃擺在了對應的位置。
床上鋪著關麗珍準備的新床單，大紅的牡丹花被面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搭著一對鴛鴦戲水的枕巾。
靠門邊的盆架上擺著兩個搪瓷盆和兩條新毛巾，整個屋子看著既溫馨又整潔。
漫漫在床沿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被面上的牡丹花。
陳森給她倒了一杯水，遞到她手邊，「先喝口水，歇一歇。」
漫漫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溫溫的水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鬆快了些。
她抬頭看著陳森，看著他胸前那朵大紅花，看著他被汗微微打濕的鬢角，看著他眼睛裡藏不住的笑意，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從去年在江邊亭子裡那句「我喜歡的姑娘叫陸漫漫」到現在，一年半的時間，好像走了很遠的路，又好像只隔了一眨眼的工夫。
「怎麼了？」陳森見她盯著自己發呆，彎下腰問了一句。
「沒什麼。」漫漫搖搖頭，把杯子擱在床邊的矮柜上，「就是在想，以後這裡就是我家了。」
陳森在她身邊坐下來，伸手覆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嗯，是你家。我們的家。」
「嗯，我知道的。」漫漫反握住他的手。
門外院子裡傳來王浩的聲音，「新郎官，新娘子，出來敬酒啦！菜都上齊了，再不來就涼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陳森先站起來，伸手拉起漫漫，順手替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
「走吧，新娘子。」他低頭看著她，聲音裡帶著笑意。
漫漫跟著他走出臥室，院子裡的三張桌子已經坐得滿滿當當。
正中的一桌是陸家送親過來的大客們，東邊一桌是陳家的親戚長輩們，西邊一桌是同事朋友們。
漫漫端著裝著清水的杯子跟在陳森身後，一桌一桌地敬過去。
宴席吃到下午兩點多才散，漫漫跟著陳森把過來吃喜宴的親戚朋友一直送到了巷口，折返回來時院子裡只剩下陳家的親戚長輩們了。
還是跟陳鑫結婚時一樣，大伯娘跟二伯娘在水池邊幫忙洗碗，小嬸跟小姑在幫忙收拾地上的垃圾，幾個堂兄弟都在幫忙收拾著桌椅。
小兩口進到院子的時候，幾人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友善地對他們一笑又繼續自己的事了。
漫漫覺得氣氛十分怪異，奇怪地看了一眼陳森，陳森沒有回答，只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兩人一起往屋裡走去。
外廳八仙桌邊，陳奶奶、陳正旺、吳淑雲、陳鑫、徐蓉以及陳淼兩兄弟分坐在八仙桌四邊。
小兩口進屋後，陳正旺抬頭看向他，見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微微皺了皺眉。
「老二，你這成家了，以後要知進退，要顧家守本分，收收自己的性子......」
這話帶著幾分長輩居高臨下的訓誡，陳森神色未變，只是牽著漫漫的手微微收緊。
不待他說完，便淡淡應聲，「多謝你的教誨，我會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不需要你過多操心。」
一旁坐著的陳奶奶立刻抬眼，斜了陳正旺一眼， 「孩子今天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做什麼？小森踏實能幹，又懂事，娶了漫漫這麼好的姑娘，往後只會越來越好。他自己工作家庭都能做得很好，不用你再三敲打。」
吳淑雲坐在一旁沒吭聲，只用一雙含淚的眼神默默看著他。
陳鑫和陳家兩兄弟也低著頭，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陳奶奶順勢拉過漫漫的手，滿臉慈愛地打量她，「漫漫吶，今天是你們的好日子，只管開開心心的。以後只管開開心心過日子，要是小森不懂事欺負你了，你只管來找奶奶！」
漫漫輕輕點頭，柔聲應道，「謝謝奶奶。」
陳森看著護著自己的奶奶，又低頭看向身側溫順的姑娘，心底愈發堅定，往後他必定拼盡全力，護好奶奶，護好漫漫，徹底撐起屬於自己的小家。
話說到這，氣氛就有些凝滯了，奶奶站起身看了一眼外面，見大家衛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直接開口道，「行了，今天到這也差不多了，我們都早點回去吧，也不要打攪小兩口過日子了！」
說罷她就抬步往外走，出聲叫院子裡做事的幾人準備回家了。
奶奶拍了拍陳森肩膀，「小森你就不要送了，要你爸他們送就好。以後好好過日子，有空就回家看看奶奶！」
「好！」陳森輕聲應道，「等我和漫漫空了就回去看您。」
得到陳森回答，奶奶擺擺手，帶著一群人離開了。
等人都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看著已經收拾好了的院子，陳森從廚房裡端出一盆熱水放到屋門口，「你先洗把臉歇一會兒，我先去把桌椅還了。」
漫漫沒有去洗臉，而是站在正屋門口，看著這個剛剛熱鬧過、此刻安靜下來的小院子。
她忽然想起去年第一次來這個小院的時候，它還是個荒得只剩枯藤老根的廢院子。
現在院子中間拉起了晾衣繩，廚房裡飄出了飯菜香，主屋的牆上貼了大紅的囍字。
她和陳森兩個人，一起把這個地方變成了一個家。
陳森還完第一批桌椅回來，見她站在院子裡發呆，走過來問：「想什麼呢？」
漫漫轉頭看他，午後的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胸前那朵還沒來得及摘下來的紅花上，照在他眼睛裡那片安安穩穩的、落到實地上的光。
「在想，」她彎了彎嘴角，「我們的日子，從今天起就算真正開始了。」
陳森抬手，把落在她肩頭的一片樹葉輕輕拈掉，然後順勢握住她的手，「嗯，我們的日子，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