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熟睡的羽棲安忽然無意識地睜開眼,從朦朧夢境裡醒轉過來。
房間浸在沉沉黑暗裡,視線模糊間,他依稀辨出床邊軟墊上坐著一道挺拔的人影。
羽棲安心底沒有半分驚懼慌亂,因為他知道,能在半夜安靜坐在他床邊的,只有一個人。
他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微微探身,伸手打開床頭檯燈。
暖光亮起的剎那,羽棲安好似看到了羽承闌那雙永遠沉靜深邃的眼眸中,划過一抹來不及收斂的落寞悲傷。
可不過一眨眼,那道哀傷便消散無蹤,快得讓他恍惚,疑心是深夜睡意朦朧生出的錯覺。
「哥哥,你回來了。」羽棲安掀了掀薄被,朝著羽承闌軟軟張開雙臂,嗓音裹著剛睡醒的沙啞軟糯。
羽承闌胸腔振動,輕聲抱歉,「對不起安安,哥哥吵醒你了是不是?」
「是我自己醒的,這算是兄弟間的心靈感應?因為我也很想早點見到哥哥。」
聞言,羽承闌緊繃多日的眉眼稍稍舒展,勾起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指尖輕柔摩挲過羽棲安蓬鬆柔軟的髮絲。
安靜片刻,羽棲安微微垂下眼睫,聲音壓得極低,像受了委屈的孩童向家長小聲告狀,「哥哥,我討厭他們。」
見到哥哥的那一刻,滿心的委屈終於得以傾訴。
羽承闌伸手,穩穩攬住少年日漸單薄的脊背,心底翻湧的疼惜狠狠絞著五臟六腑。
他永遠記得當年的事。
當年自己赴瑞士上學,那個女人便將年幼的羽棲安帶到中國,默許傭人苛待他。
那可是他和外公從小捧在掌心裡寵大的孩子,無數次,小小的、嬌貴的小孩子被推倒在地,滿身磕碰傷痕。
那時羽棲安尚且不通半句中文,聽不懂周遭的語言,細碎的求饒最後只能化作無助的哭聲。
後來克拉麗莎更是狠心,命人將他鎖進陰暗閣樓,一關便是整整七天,幸而有個心軟的年輕傭人偷偷隔著重門塞給他幾顆糖果充飢。
等羽承闌匆匆趕回來破門救人時,羽棲安身上新舊傷口早已化膿感染,本就纖細瘦弱的身子被折磨得只剩一層皮包骨頭,精神瀕臨徹底崩潰,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一句生硬蹩腳的混合話語,是他被逼著學會的第一句中文,「求求,放開我please。」
一憶起那一幕,羽承闌心底的恨意便翻湧不止。
他始終無法理解,一個親生母親,到底為什麼會對自己懷胎誕下的孩子抱有那麼深重的敵意,好似羽棲安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自那以後羽承闌就把羽棲安帶在身邊,夜裡羽棲安總被噩夢糾纏,整夜驚悸難安,他便夜夜守在床邊,靜靜坐著陪伴,常常熬到睏倦上頭,就那樣倚在凳上淺淺睡去。
羽承闌手掌力道溫柔卻無比堅定,一下下順著羽棲安柔軟的頭髮,嗓音低沉克制,裹著濃重的疼惜,還有藏不住的厭憎,「哥哥都知道,哥哥會替你討回來的。」
羽棲安輕輕搖了搖頭,眼底一片空茫,「我們都不要再為他們耗費心緒了,哥哥。不管是愛,還是恨,我都不想再分給他們一分一毫。」
他抬起頭,緊緊貼著羽承闌的肩頭,輕聲追問,「我們有彼此就夠了,對不對?」
簡簡單單一句話,戳中了羽承闌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素來冷靜強大、從不會外露情緒的男人,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紅。
羽棲安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認真攥住羽承闌的衣袖,語氣格外鄭重,「哥哥,我把在家族信託和控股集團占的所有股份全都給你,這樣你就和母親持平,再也不用被她壓制,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哥哥。」
羽承闌抬手,指尖輕輕摩挲弟弟泛紅的眼角,「那是外公給你的,屬於你的永遠是你的,而我的,我會自己去爭。」
頓了頓,他低頭去看羽棲安的眼睛,語重心長道,「只要你過得開心,哥哥就開心,知道嗎,安安?」
羽棲安抿了抿唇,鼻尖微微發酸,埋進他寬闊安穩的懷抱里,悶悶應了一聲。
「睡吧,夜深了。」羽承闌放輕語調,掌心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小時候膽怕黑的孩童。
懷裡的人卻忽然收緊小臂,「哥哥,你還要走嗎?」
羽承闌動作微頓,心口輕輕一澀,「嗯……哥哥還有工作,乖,哥哥很快就回來了。」
「很累吧哥哥。」羽棲安努力揚起笑容,「哥哥你不用擔心我了,我會開心的。」
看著弟弟再次睡熟過去,羽承闌抬起手,指尖懸在少年柔軟發頂半寸之外,卻又怕吵醒羽棲安,遲遲沒有落下。
良久,他只能悄無聲息收回手臂。
羽承闌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床上的身影,轉身帶上房門,腳步聲慢慢消失在走廊。
周遭徹底安靜下來,床上原本閉著眼的羽棲安,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掀開了一雙濕漉漉的眼眸。
他赤著冰涼的腳掌踩在柔軟地毯上,悄步挪到落地窗邊,厚重的窗簾留著一道窄窄縫隙,剛好能俯瞰樓下車道。
黑色車身緩緩駛出庭院大門,順著道路漸行漸遠,最後化作一點微弱的光,徹底融進深夜的夜色之中。
羽棲安抵著微涼的玻璃,指尖輕輕貼在窗面。
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