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頭,繼續和紙上的方塊字作鬥爭。
寫到第二頁一半的時候,困意終於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白卿卿的腦袋開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手裡的鉛筆在紙上劃出一條長長的黑線。
她強撐著睜開眼睛,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可是眼皮就像灌了鉛一樣重。
不到兩分鐘,她就徹底敗給了瞌睡蟲。
她身子一歪,直接倒在那床舊被子上,蜷縮成一團睡了過去。
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半截鉛筆頭。
蕭逸臣畫完最後一個受力結構點,放下鋼筆。
他抬起頭,發現牆角的沙沙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那個信誓旦旦說要好好認字的女人,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一條腿還搭在被子外面,睡得毫無形象可言。
他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
白卿卿呼吸均勻,隨著她的呼吸,那股清甜的香氣一陣陣地飄散出來。
蕭逸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換作平時,有誰敢在他的書房裡睡覺,還睡得這麼粗俗,他早就把人扔出去了。
可是現在,他只是皺了皺眉。
他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嫌棄地捏住被角,把那條露在外面的腿蓋住。
隨後,他從她手裡抽出那半截鉛筆頭,連同那本畫得亂七八糟的田字格本一起扔到了書桌上。
做完這些,他沒有叫醒她。
蕭逸臣重新坐回書桌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
就讓她在這裡睡吧。
反正只要她在這個房間裡,他就能睡個好覺。
早晨七點,南城洋樓二樓書房。
白卿卿是被一陣尖銳的鳥叫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
身下墊著那床舊棉被,身上還蓋著一半。
她趕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昨晚她明明在抄寫那些裁縫鋪用得上的字,後來在地板上睡著了,怎麼是在沙發上了?
轉頭一看,寬大的紅木書桌後空無一人。
那個脾氣古怪的老闆不在。
桌面上,她的田字格本和半截鉛筆頭被擺放得整整齊齊。
白卿卿嚇了一跳。在「周扒皮」的書房裡睡了一夜,這要是追究起來,半個月的工資都不夠扣的。
她手忙腳亂地把被子捲起來,抱著本子輕手輕腳地往外走。剛走到樓梯口,迎面撞上穿戴整齊的蕭逸臣。
他穿著一件挺括的白襯衫,外面套著深灰色的西裝馬甲,手裡拿著車鑰匙,正準備出門。
「老闆早。」白卿卿乾巴巴地打了個招呼,下意識地把本子往身後藏,「昨晚我……我不是故意睡著的。」
蕭逸臣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昨晚,他伴著這女人身上那股清甜的草木香,靠在書桌後的椅子上睡了整整四個小時。
還算睡得不錯。哪怕現在已經醒了,腦子裡也沒有那種針扎般的刺痛。
看在這份「安眠藥」功效的份上,他決定不計較她把書房當豬窩的行為。
「今天我不去工地,在京科大上課。」
蕭逸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中午不用做我的飯。但是晚飯,如果王姐送來的肉還是被你做成帶腥味的豬食,你小心你的全勤。」
說完,他越過白卿卿,大步走下樓梯,推開大門走了出去。
隨著鐵門落鎖的聲音響起,白卿卿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她拍了拍胸口,趕緊跑回一樓保姆房把被子放好。
雖然沒挨罵,但是變態老闆的警告像一座大山壓在她頭頂。
八點半,王姐準時推著自行車來到洋樓。
今天送來的是一條活蹦亂跳的草魚和兩斤五花肉。
草魚在洋鐵盆里用力甩了下尾巴,濺起一片水花,打濕了白卿卿的褲腿。
她顧不上擦,趕緊挽起袖子,把魚按在案板上。
今天可是關係到她十塊錢全勤獎的關鍵日子,老闆走之前放了狠話,要是晚飯再做成帶腥味的豬食,全勤獎就得泡湯。
王姐把裝著五花肉的網兜掛在壓水井的鐵把手上,站在一旁看著白卿卿手忙腳亂地刮魚鱗。
老夫人昨天晚上特意把她叫到跟前,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務必查清楚少爺這次去魔都出差的底細。
少爺脾氣怪,向來獨來獨往,連李少爺想跟著去湊熱鬧都會被趕下車,這次居然破天荒地帶了個鄉下小保姆去外地,這事實在透著邪乎。
王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裝作隨口閒聊的樣子開了腔。
「小白啊,你這刮魚鱗的手法還得練練,刀背得貼著魚皮走,不然容易把肉刮爛。」
王姐先是指點了一句,緊接著話鋒一轉,「對了,我來蕭家這麼多年,可從來沒見蕭教授出差帶過別人。他那人嫌吵,連個助理都不願意帶。這次去魔都,怎麼就把你給帶上了?」
白卿卿正跟那條滑溜溜的草魚較勁,聽到這話,頭也沒抬,手裡的菜刀颳得沙沙作響。
「我也不知道啊。」
白卿卿老老實實地回答,「老闆前天中午突然就說要帶我去。我本來死活不想去的,外頭壞人多,我一個鄉下丫頭出去害怕。結果老闆說,只要我跟著去,一天給我兩塊錢的出差補貼。」
說到錢,白卿卿眼睛亮了一下,手裡刮魚鱗的動作都輕快了不少。
「一天兩塊,三天就是六塊錢呢!有錢不賺是傻子,我就提著箱子跟他上火車了。」
王姐聽著她這副財迷心竅的語氣,心裡忍不住冷哼。
這丫頭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拿兩塊錢當擋箭牌。
少爺什麼身份,能為了一天兩塊錢帶個保姆出門?
八成是這狐媚子用了什麼手段,纏著少爺非要跟著去見世面。
王姐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試探著繼續問:「那這幾天在外面,沒發生啥事吧?這齣門在外的,可不比在家裡安生。」
白卿卿手上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聽到「發生啥事」這四個字,她腦子裡瞬間閃過火車站那個乾瘦男人和那個撒潑女人的臉。
那兩雙像鐵鉗一樣死死拽著她胳膊的手,到現在想起來還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