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凝,這幅畫,能賣給我嗎?」
一個沙啞得、破碎得、仿佛被無數個不眠的夜晚和無盡的思念反覆碾磨過的聲音。
就那麼突兀地、清晰地,在她頭頂響起。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冰冷的鑰匙。
瞬間,打開了許晚凝記憶里所有關於恐懼、關於瘋狂、關於絕望的閘門。
「嗡……」
許晚凝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時間,靜止了。
海浪聲,海鷗的鳴叫聲,風聲……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離她遠去。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了那個如同魔咒般的名字。
秦宴。
她手中的畫筆,無力地滑落,掉在調色盤上,濺起一小片絢爛而又狼狽的油彩。
她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尊被瞬間冰封的石雕。
連轉過頭去確認的勇氣,都沒有。
怎麼會……
怎麼會是他……
他怎麼會找到這裡?。
那股剛剛升起的、對新生的所有希望和憧憬,在這一刻,被這句輕飄飄的問話,徹徹底底地,砸得粉碎。
身後的那個男人,似乎很有耐心。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靠近。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像一個沉默的、巨大的、散發著無盡壓迫感的陰影,將她牢牢地禁錮在原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只有幾秒鐘,也可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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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晚凝終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動著自己那早已僵硬的脖頸。
她的目光,越過畫架,落在了那個站在落日餘暉里的男人身上。
然後,她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是秦宴。
真的是他。
可是,又好像不是他。
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再是那個永遠穿著昂貴手工西裝、戴著金絲眼鏡、一絲不苟、高高在上的商業帝王。
他穿著一身最簡單的、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休閒裝。
那張俊美絕倫的臉,消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地凸起,下頜線像刀鋒一樣凌厲。
他的眼窩深陷,眼底布滿了駭人的、因為長期失眠而產生的紅血絲。
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濃重的、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破碎感。
像一件被摔碎後,又被強行黏合起來的、布滿了裂痕的絕世珍品。
唯一不變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此刻正死死地、貪婪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深不見底的黑眸。
裡面沒有了以往那種高高在上的、戲謔的掌控。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許晚凝從未見過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卑微的、痛苦的、瘋狂的愛意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找到了他的獵物。
但他看起來,卻比獵物還要狼狽,還要可憐。
恐懼,憤怒,恨意……
在看到他這副模樣的瞬間,竟然都詭異地褪去了一點。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許晚凝自己都感到震驚的、荒謬的、不合時宜的心悸。
「你……」
許晚凝的嘴唇動了動,乾澀的喉嚨里,只發出了一個破碎的單音。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怎麼……找到我的?」
秦宴看著她那張因為震驚而變得慘白的小臉,看著她那雙寫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的杏眼。
他的嘴角,緩緩地、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往前走了一步。
許晚凝就像一隻被驚嚇到的兔子,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身體重重地撞在了畫架上。
秦宴的腳步,立刻停住了。
他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示弱的姿勢。
那雙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沾滿了無數人血淚的手,此刻卻在微微地、無法抑制地顫抖著。
「別怕。」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我不是來抓你回去的。」
「我只是……只是路過。」
路過?
多麼可笑的、拙劣的謊言。
許晚凝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嘗到了一絲血腥的鐵鏽味。
疼痛,讓她那片混亂的大腦,恢復了一絲清明。
她不能被他這副破碎的、可憐的模樣所迷惑。
這個男人是魔鬼。
是影帝。
他所有的脆弱,都是偽裝。都是引誘她放鬆警惕的、最惡毒的陷阱。
秦宴看著她那雙重新變得冰冷、警惕的眼睛,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知道,她不信他。
他知道,自己在她心裡,早已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無可救藥的瘋子。
他沒有再為自己辯解。
他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幅還未完成的、色彩絢爛的《落日》上。
「我……我看了你所有的畫。」
秦宴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卑微。
「在畫廊里。每一張,我都看了。」
「我喜歡你的畫,很喜歡。」
「所以……所以這幅,能賣給我嗎?」
他指著那幅畫,再一次,重複了他最初的問題。
「我出高價。」
「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我只是……只是想留一個,關於你的東西。」
他說得那麼真誠,那么小心翼翼。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個,對她的才華仰慕已久的、普通的買家。
而不是那個,曾經將她的人生玩弄於股掌之間,將她的尊嚴狠狠踩在腳下的魔鬼。
巨大的、被戲耍的羞辱感,和被再次找到的絕望,像兩股洶湧的岩漿,瞬間衝垮了許晚凝最後的一絲理智。
她猛地彎下腰,從畫箱裡,抓起了一把用來刮顏料的、鋒利的調色刀。
刀尖,閃著冰冷的、金屬的光澤。
許晚凝握著那把刀,指著眼前這個讓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秦宴。」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了這兩個字。
「你給我滾。」
她的聲音悽厲而又破碎,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亮出了自己所有脆弱爪牙的幼獸。
然而,她的眼睛裡,卻不受控制地,湧上了大顆大顆的、滾燙的淚水。
那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臉。
是恨嗎?
是。
可為什麼,心裡會這麼疼?
秦宴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舉著那把對他來說毫無威脅的、小小的調色刀。
看著她那張梨花帶雨、寫滿了痛苦和掙扎的小臉。
他那雙死寂了三個月的、深淵般的眸子裡。
在看到她眼淚的那個瞬間。
驟然,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卻又無比瘋狂的、病態的……希望。
她哭了。
她對著他,哭了。
這至少證明,她對他,不是完全的、死寂的麻木。
這就夠了。
「好。」
秦宴緩緩地開口,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疼。
「我走。」
他深深地、貪婪地,又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永遠地、刻進自己的骨血里。
然後,他真的,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
轉身,朝著那片無盡的、黑暗的夜色,緩緩地走去。
他的背影,在落日的餘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孤單,落寞,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