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撕破了走廊里這死一般的寂靜。
陸風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他那身永遠一絲不苟的定製西裝此刻皺得像塊鹹菜,頭髮凌亂,臉上寫滿了驚魂未定。
在他身後,還跟著醫院的院長和一眾高層,每個人都臉色慘白,大氣都不敢喘。
「先生,您……」
陸風看著那個蜷縮在地上,渾身散發著濃烈絕望和死氣的男人,心臟狠狠地揪緊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秦宴。
沒有了那睥睨天下的氣場,沒有了那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就那麼坐在冰冷的地磚上,低著頭,雙臂死死地抱著自己的膝蓋,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那雙曾經在商場上攪動風雲、決定無數人生死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陸風想說些什麼。
想說歐洲那邊的會議已經徹底炸了鍋,集團股價因為他那句「太太要生了」而引發了劇烈動盪。
想說信託基金和律師團隊已經按照他的吩咐,連夜啟動了最高級別的資產轉移程序。
可當他對上秦宴那雙空洞、死寂的猩紅眼眸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裡面沒有憤怒,沒有焦急,甚至沒有悲傷。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虛無。
仿佛他的整個世界、他所有的生命力,都隨著那扇門的關閉被一同帶走了。
「先生,您起來吧,地上涼。」陸風的聲音都在發抖,他試圖去扶秦宴。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秦宴的胳膊,就被男人一個冰冷到極致的眼神逼退了。
「滾。」
一個沙啞、破碎的字眼,從秦宴那乾裂的嘴唇里擠了出來。
陸風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動彈。
秦宴沒有再理會任何人。
他的目光像被釘死了一樣,一動不動地膠著在手術室門頂上那盞紅色的燈上。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緩慢,也無比煎熬。
一秒,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秦宴的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瘋狂地回放著他和許晚凝的一幕一幕。
他想起第一次在畫廊見到她時,她站在自己的畫前,眼裡有光,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想起他把她囚禁在別墅里,她用那雙清澈的杏眼充滿恨意地瞪著他,罵他是魔鬼。
他想起她從他身邊逃走,他在那空蕩蕩的房間裡第一次嘗到了心臟被活生生挖走的滋味。
他想起她懷孕後晚上做噩夢,哭著喊他的名字,像只小貓一樣蜷縮在他的懷裡尋求庇護。
他想起就在剛剛,她躺在產床上疼得渾身發抖,卻還伸出手輕輕地摸著他的頭,對他說:「孩子……是我們的孩子……」
一幕一幕,像最鋒利的刀子,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
悔恨。
無邊無際的悔恨像黑色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他寧願從來沒有遇見過她。
他寧願她永遠是那個自由自在、為藝術而生的天才少女。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他這個自私、偏執的瘋子拖入了這萬劫不復的深淵,生死未卜。
「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如同夢囈般喃喃自語著。
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就在這時。
手術室的門忽然被猛地推開。
一個護士滿臉是血地沖了出來,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慌而變得尖銳扭曲。
「血。血不夠了。」
「產婦是罕見的Rh陰性血,我們血庫的庫存告急。現在從血站調也來不及了。」
「快。有沒有家屬是同樣血型的。」
轟。
秦宴那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
他一把抓住那個護士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抽我的。」
他猩紅著眼睛,瘋狂地咆哮道。
「我是O型血。萬能血。抽我的。把我的血全都抽乾給她。」
「我不管什麼狗屁規則。我只要她活著。」
他像瘋了一樣開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精壯的手臂,試圖將自己的胳膊遞到護士面前。
「秦先生。您冷靜點。」
陸風和幾個醫生連忙衝上來,死死地抱住他。
「輸異型血風險太大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啊。」
「滾開。」
秦宴瘋狂地掙扎著,那力道大得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都幾乎按不住他。
「我說了。抽我的。」
他看著手術室里那若隱若現的、觸目驚心的血色,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被一寸一寸地撕裂。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混亂中,院長忽然像想起了什麼,猛地拿起對講機,用一種近乎吼出來的聲音喊道:
「快。去查。去查今天上午剛辦完離職手續的那個顧家小少爺。顧星辭。」
「我記得他的入職體檢報告上寫著,他就是Rh陰性血。」
「把他給我找出來。不,綁也得給我綁過來。」
顧星辭?
聽到這個名字,秦宴那瘋狂掙扎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到極致的諷刺感瞬間席捲了他。
他親手毀掉的、視作螻蟻的情敵。
此刻,竟然成了救他心愛女人唯一的希望?
老天爺,你可真會開玩笑。
秦宴緩緩地、無力地鬆開了掙扎的力氣。
他看著窗外那片被晨光染成灰白色的天空,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悽厲的笑容。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如果。
如果用他的命能換她的命。
他願意,立刻就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