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書房裡,秦宴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
久到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已經凝固,四肢百骸都冷得像冰一樣。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張俊美絕倫的臉上,此刻沒有了一絲血色,慘白得像個死人。
那雙猩紅的眸子裡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扶著門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下的那個帶密碼鎖的抽屜。
抽屜里,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一把純金打造的、造型古樸的鑰匙。
那是半山別苑所有大門、包括地下車庫和私人停機坪的最高權限鑰匙。
另一本,是一本嶄新的、沒有任何出入境記錄的護照。
護照上的名字,是許晚凝。
這是他在她剛懷孕時,因為害怕她再次逃跑而偷偷扣下的。
後來,他讓人給她辦了一本新的,卻一直鎖在這個抽屜里,從未想過會有拿出來的一天。
秦宴伸出那隻還在流血的手,顫抖著將那把鑰匙和那本護照拿了出來。
這兩樣東西,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但在秦宴的手裡,卻重如千鈞,壓得他連脊樑都快要彎下去了。
這是他給她的牢籠的鑰匙。
也是他給自己下的死亡判決書。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了腰背。
他走進書房附帶的洗手間,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臉,洗去臉上的淚痕和頹廢。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因為席地而坐而變得有些凌亂的高定襯衫。
他要體面地放她走。
哪怕他的心已經在滴血,哪怕他的靈魂都在哀嚎。
他也要讓她看到,他秦宴,說到做到。
秦宴拿著鑰匙和護照,走出了書房。
通往畫室的走廊,明明只有短短的十幾米。
他卻走得像是在跨越千山萬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鮮血淋漓。
畫室的門依然虛掩著。
秦宴站在門口,停頓了足足有一分鐘。
他閉上眼睛,做了一個深呼吸。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畫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許晚凝正背對著門,將最後一件防塵服摺疊好,放進行李箱。
聽到聲音,她轉過身。
「秦宴?」
她看著站在門口的男人,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身上的不對勁。
他沒有戴那副斯文的金絲眼鏡。
那張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蒼白得嚇人。
那雙盯著她的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溫柔和寵溺,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許晚凝放下手裡的東西,有些擔憂地朝著他走了一步。
「別動。」
秦宴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許晚凝愣住了,停下腳步。
秦宴沒有看她,而是將目光落在了那張橡木桌上的銀色行李箱上。
他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捏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邁開長腿,一步一步地走到畫桌前。
他沒有去看許晚凝的眼睛。他怕自己只要看一眼,就會忍不住反悔,就會忍不住像個瘋子一樣把她綁起來。
他強忍著渾身骨骼都在叫囂的痛楚,將手裡那把金色的鑰匙和那本嶄新的護照,放在了畫桌上。
放在了那個刺眼的行李箱旁邊。
「噹啷」一聲脆響。
鑰匙和桌面碰撞的聲音,像一記重錘,砸在了許晚凝的心上。
她看著桌上的東西,瞳孔微微放大,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這是什麼意思?」她輕聲問道。
秦宴抬起頭,那雙猩紅的眸子終於對上了她的視線。
他的眼底,是一片死灰般的絕望,卻又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
「晚凝。」
他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今天,是一年之約到期的日子。」
「你……收拾好行李了,是嗎?」
許晚凝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個行李箱,剛想開口解釋:「不是,我只是想……」
「不用解釋了。」
秦宴打斷了她。他不敢聽,他怕聽到那些殘忍的、告別的話語。
他指著桌上的東西,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里生生摳出來的。
「這是別苑所有大門的鑰匙。」
「這是你的新護照。」
「這一年,我沒有違背協議。」
「我沒有強迫你,我學著去尊重你,去愛你。」
「可是,我還是留不住你,對嗎?」
秦宴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滾燙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他死死地忍住。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等待最終判決的囚犯,剝去了所有的偽裝和驕傲,只剩下最赤裸、最卑微的靈魂。
「如果你還想走。」
「我……」
他頓住了,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仿佛那個字眼重得他根本無法吐出。
但他還是閉上眼睛,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說出了那句讓他心如刀絞的話。
「我放你自由。」
「門沒有鎖。」
「陸風在樓下,他會安排車送你去機場,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孩子……如果你想帶走,就帶走。如果你不想,我會用我的生命去保護她,絕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說完這些,秦宴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生命力。
他向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轉過身,將通往畫室大門的路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讓給了她。
他背對著她,脊背挺得筆直,卻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在等。
等她拿起那把鑰匙。
等她走出那扇門。
等他自己,徹底墜入萬劫不復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