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軒劇烈地咳嗽起來,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不遠處那塊正在進行婚禮直播的巨大LED屏幕。
屏幕上,那奢華到令人髮指的場景,那一張張他曾經需要仰望、如今卻連仰望資格都沒有的臉,像一把把最鋒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沈先生,您看,那就是秦宴的婚禮……嘖嘖,真是氣派啊。」
小護工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艷羨地說道。
「聽說他那個新娘子以前還是您的未婚妻呢?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您看看人家現在,馬上就是京市最尊貴的女人了,再看看您……」
小護工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沈明軒一個兇狠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滾。」沈明軒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嘶吼。
「嘿,你個死瘸子,還敢跟我橫?」小護工被他一瞪,頓時火冒三丈,一腳踹在輪椅上。
「要不是看在錢的份上,誰他媽願意伺候你。你就在這兒等死吧。」
小護工罵罵咧咧地走了。
只留下沈明軒一個人,孤零零地、狼狽地被遺棄在這個骯髒的角落裡。
他看著屏幕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美得如同仙子般的臉,眼淚終於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出。
是許晚凝。
她穿著那件綴滿鑽石的婚紗,挽著她父親的手,緩緩地從紅毯的另一端走來。
她的臉上帶著幸福而又從容的微笑。
那笑容比陽光還要耀眼,卻也比刀子還要傷人。
「晚凝……我的晚凝……」
沈明舟伸出那隻枯瘦如柴、不停顫抖的手,徒勞地伸向屏幕,仿佛想要抓住那早已不屬於他的幻影。
悔恨。
無邊無際的悔恨像最洶湧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想起了當年第一次見到許晚凝的時候。
她就像一隻闖入他世界的、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的小鹿。
他不是沒有動心過。
可他那可笑的、廉價的自尊心,讓他選擇了用最惡劣的方式去對待她、羞辱她、踐踏她。
他以為她會像那些拜金的女人們一樣,為了沈家的權勢而對他搖尾乞憐。
可他錯了。
他錯得離譜。
他親手將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推向了那個他最痛恨的敵人懷裡。
「如果……如果我當年對你好一點……」
「如果我沒有退婚……如果我好好地娶了你……」
「現在站在你身邊的人,會不會就是我?」
沈明軒喃喃自語著,胸口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猛地低下頭,劇烈地咳嗽起來。
「噗……」
一口鮮紅的、帶著腥味的血從他的嘴裡噴涌而出,濺濕了他身前那塊骯髒的毯子。
血色染紅了他那雙絕望的、渾濁的眼睛。
而此時。
婚禮現場。
悠揚的婚禮進行曲已經奏響。
莊園那兩扇用整塊漢白玉雕刻而成的巨大拱門緩緩打開。
許晚凝身穿那襲「星辰之淚」,挽著父親許建國的胳膊,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失去了聲音。
所有的閃光燈,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她美得不似凡人。
紅毯的盡頭,秦宴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手工西裝,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眼裡只有那個正一步一步、緩緩向他走來的女孩。
當他看清她臉上那幸福的笑容時。
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讓無數對手聞風喪膽的男人。
這個面對家族逼迫、面對千夫所指都未曾掉過一滴淚的男人。
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像過了一個世紀。
許建國將女兒的手鄭重地交到了秦宴的手中。
「秦宴。」這位曾經對他百般刁難的老丈人,此刻眼眶也有些濕潤。
「我女兒前半生吃了很多苦。」
「我把她交給你了。」
「你以後一定要讓她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會的。」
秦宴緊緊地、緊緊地握住許晚凝那隻微微有些冰涼的手。
他轉過頭看著她,用一種近乎宣誓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說道:
「爸,您放心。」
「從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命。」
「誰敢讓她不幸福,我就要誰的命。」
那不容置喙的、充滿占有欲的承諾,讓台下那些曾經嘲笑過許晚凝是「棄婦」的名媛們一個個臉色煞白,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她們終於明白。
她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她們輸給的,不是許晚凝的美貌和才華。
而是這個男人對她那份深入骨髓、病態到極致的愛。
宣誓台上。
證婚人是京市最有威望、早已退隱多年的陳老先生。
他看著眼前這對如同從畫中走出的璧人,蒼老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秦宴先生,你是否願意娶許晚凝女士為妻,無論富貴貧窮,無論健康疾病,都愛她、敬她、保護她,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我願意。」
秦宴幾乎是在證婚人話音剛落的瞬間,就迫不及待地回答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足以穿透人心的堅定和深情。
那雙猩紅的眸子從始至終都死死地鎖定在許晚凝的臉上,仿佛這個世界上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東西。
陳老先生笑了笑,又轉向許晚凝。
「那麼,許晚凝女士,你是否願意嫁給秦宴先生為妻,無論……」
「我願意。」
這一次,不等證婚人問完,許晚凝便微笑著,清晰而又堅定地給出了她的答案。
這兩個字,她曾經在夢裡演練過無數遍。
也曾經以為自己這一生都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
如今她真的站在這裡,對著眼前這個愛她如命的男人說出這句話。她才發現,幸福真的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好。」
陳老先生滿意地點了點頭。
「現在,新郎可以交換戒指了。」
伴隨著悠揚的音樂,陸風親自端著一個天鵝絨的戒枕走了上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戒枕上。
不出所料,那是一枚碩大無比的、切工完美的粉色鑽石戒指,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奪目的光芒。
光是看那大小和成色就知道價值連城,足以買下好幾個上市公司。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秦宴會拿起那枚粉鑽戒指時,他卻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後從自己的西裝內袋裡拿出了另一個更加古樸、精緻的絲絨盒子。
他打開盒子。
裡面躺著的不是什麼鴿子蛋巨鑽,而是一枚看起來有些年頭、造型古樸、通體由暖玉打造的戒指。
戒指的戒面很寬,上面用最古老的篆刻手法雕刻著一個繁複而又神秘的圖騰。
台下,有見多識廣的老一輩人在看清那枚戒指的瞬間,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吶。那……那不是秦家傳了三百年的家主之戒嗎?」
「我聽說,這枚戒指只有秦家每一代真正的當家主母才有資格佩戴。」
「秦宴他……他竟然把這枚戒指給了許晚凝?」
「這何止是承認她的身份,這簡直是把整個秦氏家族的命脈都交到了她的手上啊。」
議論聲像潮水般在台下蔓延開來。
而台上的秦宴卻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一樣。
他單膝下跪。
用一種近乎朝聖的、最虔誠的姿態跪在了許晚凝的面前。
他仰著那張俊美絕倫的臉,眼眶泛紅,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晚凝。」
「這枚戒指叫『同心』。」
「是我們秦家三百年前的老祖宗親手為他的摯愛打造的。」
「它代表的不僅僅是秦家主母的身份和權力,更是一個男人對他妻子一生一世、生死相隨的承諾。」
「戴上它,你就是我秦宴唯一的妻子,是秦家唯一的女主人。」
「我名下所有的資產,秦氏集團所有的決策權,都將由你掌控。」
「從今往後,我秦宴,連同我這條命,都是你的。」
秦宴的這番話無異於一顆重磅炸彈,在人群中轟然炸裂。
那些之前還對許晚凝心存嫉妒的名媛們,此刻臉上只剩下了徹底的、死灰般的絕望。
她們終於明白。
秦宴給許晚凝的從來都不是什麼豪門闊太的虛名。
他給她的,是與他並肩而立、掌控一切的至高權力。
他不是在娶一個妻子。
他是在為他的帝國,加冕一位真正的女王。
許晚凝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她伸出那隻微微顫抖的手。
秦宴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拿起那枚「同心」玉戒,緩緩地、堅定地套在了她的無名指上。
戒指的大小剛剛好。
那溫潤的玉石觸碰到她肌膚的瞬間,一股暖流順著她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底。
「現在,新郎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
隨著證婚人那帶著笑意的聲音落下。
秦宴猛地站起身,一把將許晚凝攬入懷中,低下頭,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這個吻霸道、深情、纏綿,仿佛要將他所有的愛都通過這個吻傳遞給她。
「唔……」
許晚凝被他吻得有些喘不過氣,只能伸出手緊緊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台下,掌聲雷動。
歡呼聲、口哨聲,響徹了整個臨海莊園。
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這對正在深情擁吻的新人。
沒有人注意到。
在人群最後排,一個穿著侍應生制服的男人,正用一種毒蛇般陰冷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的手悄悄地伸向了後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