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
「永遠,永遠都不要再離開我了。」
秦宴那破碎的、帶著濃重哭腔的乞求,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扎進了許晚凝的心臟最深處。
疼。
密密麻麻的、帶著酸楚的疼。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將臉深深埋在自己頸窩裡,高大的身軀卻抖得像個無助孩子的男人。
這個在外面能翻雲覆雨,讓整個京市都為之震顫的男人。
此刻,卻像個最卑微的信徒,跪在自己的神明面前,虔誠地、絕望地祈求著一絲憐憫。
許晚凝沒有說話。
她只是緩緩地、緩緩地抬起手,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一下一下地輕撫著他那毛茸茸的、微微顫抖的後腦勺。
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他所有的偏執、所有的瘋狂、所有的不安和占有欲,究竟從何而來。
那不是一個成年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掠奪。
那是一個少年,長達十年的、壓抑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絕望暗戀。
他不是魔鬼。
他只是一個愛她愛到快要瘋掉的、可憐的傻瓜。
淚水,無聲地從許晚凝的眼角滑落。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痛苦,也不是因為委屈。
而是心疼。
是那種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淹沒的、鋪天蓋地的心疼。
心疼那個在陰影里偷偷看著她的少年。
心疼那個只能靠著畫筆來描摹愛人容顏的偷窺者。
心疼他獨自一人,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漫長歲月里,是怎樣靠著這點微光,熬過了地獄般的黑暗。
「秦宴。」
許晚凝輕輕地開了口,聲音因為心疼而帶著一絲沙啞的顫抖。
她捧起他那張淚流滿面的、俊美絕倫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
「你看著我。」
秦宴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猩紅的、被淚水徹底浸透的眸子裡,充滿了害怕被再次拋棄的小獸般的恐懼。
他不敢看她。
他怕從她的眼睛裡看到震驚、看到恐懼、看到厭惡。
他怕她會覺得自己是個變態。
他怕她會因為自己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愛而轉身逃離。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一雙同樣盛滿了淚水、卻溫柔得像一汪春水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厭惡。
只有讓他感到陌生的、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和憐惜。
「你這個笨蛋。」
許晚凝看著他,忽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指,輕輕地、仔細地擦去他臉上的淚痕,就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你是個天大的笨蛋。」
她踮起腳尖,主動將自己的唇,印在了他那冰冷的、還在微微顫抖的薄唇上。
這個吻,溫柔而又綿長。
帶著安撫,帶著接納,帶著她對他所有過往的無條件包容。
秦宴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感受著她唇瓣的柔軟,感受著她淚水的咸澀。大腦一片空白。
她……她沒有推開他?
她沒有罵他變態?
「晚凝,我……」
秦宴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許晚凝用一根手指輕輕抵住了嘴唇。
「噓,別說話。」
許晚凝鬆開他,拉著他的手,轉身走向那面巨大的畫牆。
她的目光從那些畫作上一一掃過,像是在檢閱自己被偷走的十年青春。
她的腳步,最終停在了那幅名為《我的神明》的巨大油畫前。
畫上,十六歲的她,笑得無憂無慮,眼裡有星辰大海。
「所以,那個銀獎得主,真的是你。」
許晚凝伸出手,指尖輕輕划過畫右下角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遺忘的事實。
「頒獎典禮那天,我記得。我好像感覺有人一直在看我。」
「那道目光很奇怪,很燙,像是要把我燒穿一樣。」
「我當時還覺得有點害怕,拉著同學匆匆忙忙就走了。」
「原來……」
她轉過頭,看著秦宴,眼底帶著一絲恍然大悟的笑意。
「原來那個偷偷看我的膽小鬼,是你啊。」
「膽小鬼」這三個字,讓秦宴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侷促地站在那裡,高大的身軀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包的大男孩。
「我……我不是……」
他想解釋,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是啊,他就是個膽小鬼。
一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在面對自己心愛的女孩時,卻連走上前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看著他這副窘迫又可愛的模樣,許晚凝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容,像一道陽光,瞬間驅散了這間畫室里所有沉重和壓抑的陰霾。
她沒有再追問。
而是拉著他,走向另一幅畫。
那幅畫的色調很暗。
畫的是她和沈明軒訂婚後,有一次參加宴會,她被沈明舟的朋友灌酒,一個人躲在陽台上偷偷抹眼淚的場景。
畫裡的她,看起來那麼弱小,那麼無助,那麼悲傷。
而畫這幅畫的人,那筆觸里蘊含的憤怒、心疼和壓抑的殺意,幾乎要破紙而出。
「這幅畫,你畫的時候,一定很難過吧?」
許晚凝輕聲問道。
她的指尖撫過畫面上自己那張悲傷的臉,仿佛能感受到作畫者當時那份感同身受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秦宴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段被他刻意塵封的、充滿了無力與狂怒的記憶,瞬間席捲而來。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可怕。
「我當時……就在對面那棟樓的天台上。」
「我看著沈明舟那個雜碎把你一個人丟在那裡,看著那群人渣圍著你。」
「我當時手裡……握著一把狙擊槍。」
「我差一點,就一槍打爆了沈明軒的頭。」
許晚凝的心狠狠揪緊了。
她能想像到,那個畫面有多麼的驚心動魄。
「那……為什麼沒有?」她顫聲問道。
秦宴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因為我怕。」
「我怕槍聲會嚇到你。」
「我怕我的出現,會把你拖進我這個萬劫不復的深淵裡。」
「我怕你會恨我。」
「晚凝,我什麼都不怕。我只怕你不開心,只怕你會恨我。」
許晚凝再也聽不下去了。
她猛地轉過身,一頭扎進他的懷裡,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抱住了他。
「傻瓜。」
「你這個全世界最傻的傻瓜。」
滾燙的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紅色敬酒服。
「秦宴,你聽著。」
她仰起頭,用那雙被淚水洗過的、亮得驚人的眼睛,無比認真地看著他。
「我不走了。」
「我哪裡都不去了。」
「以前,是你追著我跑。」
「現在,換我來抓住你。」
「你這個膽小鬼,這輩子都別想再從我身邊逃開。」
她看著他那張因為震驚而寫滿不敢置信的臉,忽然調皮地眨了眨眼睛,話鋒一轉。
「不過……」
「你愛了我這麼久,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許晚凝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小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埋怨和嬌嗔。
「如果你早一點出現,早一點告訴我這一切……」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悵然若失的遺憾。
「也許……我就不用走那麼多彎路,不用受那麼多苦了。」
這句話,像一道最溫暖的閃電,瞬間劈開了秦宴腦海中所有的混沌和自卑。
他呆呆地看著她。
看著她眼裡的那抹嬌嗔和遺憾。
他那顆在無邊地獄裡沉淪了十年的心,在這一刻,仿佛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
她沒有怪他。
她甚至在遺憾,遺憾他們為什麼沒有早點在一起。
這個認知,讓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山呼海嘯般瞬間席捲了他。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低下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吻住了她。
這個吻,不再有乞求,不再有卑微。
只有失而復得的狂喜,和濃烈到足以焚燒一切的深情。
畫室里,滿牆的畫都在靜靜地見證著。
見證著一個長達十年的暗戀,終於在今夜,畫上了最圓滿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