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唯一和李令怡向西飛行數萬里,戰鬥痕跡逐漸密集。
地面的劍痕縱橫交錯,最長的達到一百多里,如筆直的河道,又似巨犁犁出。
以姜難和姜夜城的殘留氣息為主。
山體被斬斷,原野被點燃。
可想像,人神六部的第一強者,與姜難的這次交鋒,是何等驚天動地。
遠離元靈域位面和仙墟古城的原霧大陣,儲天子層次強者的毀天滅地之能,逐漸爆發出來。
李惟一心中擔憂,姜夜城在仙墟遺蹟受傷不輕,並非巔峰狀態,又攜仇恨在心,對上姜難這個層次的存在,可謂兇險至極。
在一片烈焰熊熊燃燒的林海,李唯一和李令怡追上風知情和風族的八鬼騎。
濃霧厚重,煙塵滿天。
火光一望無際。
「你們兩個趕到,姜難今躺必死無疑。」
風知情立即下令,讓八鬼騎撐起圖陣,守在外圍,隨之支援。
八鬼騎,哪怕不算他們座下的八隻儲天子層次的鬼獸,個個戰力也都是一流儲天子。其中一兩位,更是達到頂尖儲天子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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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騎聯手在仙墟古城的戰場上,縱橫無敵。
唯一的弱點,是移動速度相對緩慢,很難追趕上至上級高手。
李唯一喚出雙劍,與李令怡、風知情,朝姜難和姜夜城氣息最濃厚的火海中心趕去。
「是天火仙勁將這片天地點燃。」
風知情感應到熟悉的氣息,心痛如絞,繼而,眼中湧出絲絲寒意。
風知情和風儀的父親留下的天火仙勁,藏於他們體內的天火仙意聖魂中。
風儀的那一半天火仙意聖魂,被姜難奪去,天火仙勁自然被其掌握。
李唯一想到什麼,問道:「我記得,你們說過天火仙勁極難駕馭,很容易因掌控不穩而自焚。姜難只有一半天火仙意聖魂,就敢釋放天火仙勁?」
「這恰恰說明,他已修煉成《天玄帝皇經》,戰力達到了我們無法想像的層次。」風知情反而平靜下來,以堅定絕然的語調:「但我可以和他玉石俱焚。」
「你這一招,最好永遠別用!姜難再強,也只是一人,以我們的實力足可圍獵他。」李令怡道。
繼續前行。
火海中,地面竟出現大量黑色的玄冰,冒著刺骨寒氣。
冰與火共存於戰場。
李唯一腳步猛的一停,在前方的火光中,一片黑色玄冰內部,看見了姜難的屍體。
姜難的身體,被一劍劈成兩半。
黑色玄冰中的一半,姜難人形的肉身,出現大面積的草木稻化。但,仍能看清半張英氣冷酷的臉,及頭上白髮。
另一半屍身,墜在一里多外的地面,被一層寒冰壓著。
兩半屍身之間的地面,被天火仙勁熔得千瘡百孔。
到處都是暗紅色的岩漿。
姜夜城渾身焦黑,劍傷處處,盤坐在一片天火仙勁沒有散盡的岩漿中,將肉身仙術「天帝聖極身」催動到極致。即便如此,他皮膚依舊如同燒紅的鐵塊。
他正在吸收姜難的聖魂和彼岸天丹,以煉化侵入體內的天火仙勁。
天火仙勁不斷破壞姜夜城的肉身和魂靈。
吸收而來的聖魂和彼岸天丹之力,卻又在滋養於他。
風知情看著眼前的景象,五味雜陳,說不出是該高興,還是該痛苦。抬了抬頭,以掩蓋眼中的淚光,他走向姜夜城,欲要使用自己那一半天火仙意聖魂,助其煉化天火仙勁。
風族和姜族的確敵對多年,結怨極深。
但,姜夜城從小立志,要讓姜族的恩怨止於自己這一輩,哪怕不修《天玄帝皇經》,也憑自己的能力,成為人神六部第一人。
仙墟古城一戰,他出力甚多,與李唯一一起深入險境,又召集帝部和截部在城外大敗瀛北逝靈大軍。
如今為風儀報仇,拼死擊殺姜難,更是展現出有情有義的高貴品質。
風知情就算對姜族再有成見,也很難對姜夜城這樣的人生出敵意,自然願意助他一臂之力。
李令怡攔下風知情:「不必為他擔心,他攜帶有幽海玄冰在身上,能一定程度上抵擋天火仙勁。」
她指向地面上和封住姜難屍身的黑色玄冰。
這些冰晶,在天火仙勁中不融,可見,絕非尋常之物。
「也只有幽海海底的玄冰,擋得住天火仙勁,難怪他能斬殺姜難,早就準備了底牌手段。」風知情低聲自語,輕輕點頭。
李唯一注視姜夜城片刻,默默走向封在黑色玄冰中的,姜難的半具屍身,細細觀察。
半具屍身手中,仍還緊緊握著羽化劍。
「嘩!嘩!」
天地法則共鳴,虛空微震。
天帝和玄皇的身影,在姜夜城身後同時凝現出來。
那兩道絕世強大的身影,英偉絕倫,氣度超凡,震散百里之內的雲霧。林海中的火焰,一縷縷的匯聚過去,圍繞光影旋轉向上的燃燒,使威勢顯得更加具象化。
他們身軀高若神山,體內充斥著億萬經文。
道法經文多得難以計數,有的屬於姜夜城,有的屬於姜難,有的屬於風儀。
昔日,媧皇傳下始祖神典《天玄帝皇經》,帝榆罔和中央氏都只修成了其中一半,成為後來仙境的絕世強者「天帝」和「玄皇」。
他們以血脈傳承的方式,給後代傳下《天帝經》和《玄皇經》。
正是如此,兩種功法其實同源。
此刻的姜夜城,盤坐在地,焦黑的身體,在刺目的神光中脫殼,露出俊逸英颯的面容。天帝和玄皇匯聚於一身,顯然是即將修成《天玄帝皇經》,倒也是因禍得福。
「嘩!」
李唯一、李令怡、風知情站立不穩,齊齊感應到姜夜城身上,微妙的空間波動。
繼而。
「轟!」
姜夜城身上破爛的玄黑色法袍震盪,祖田上方,神闕開啟,天玄二勁噴薄,力量爆炸性的向外釋放。
天帝虛影和玄皇虛影的上方,天地法則狂暴的奔走。
周圍天地化為無霧區,顯現出宇外的淺紅色星空。
一尊遠比天帝和玄皇更龐大的模糊身影,在姜夜城頭頂的虛空共鳴出現,像是一個女子,身形一閃而過,如同一步跨越了星海。
太淡了,看不真切。
但她出現的那一刻,虛像布滿星空。
只是看了她一眼,地面的李唯一三人都瞬間屏息,魂靈顫慄。
「是媧皇的道影,他修成《天玄帝皇經》了!不愧是姜夜城,在彼岸境,居然就能共鳴媧皇的道影,風族和姜族的歷史記載中,沒有人能在這個境界做到。」風知情輕聲自語。
李令怡看了他一眼,發現風知情眼神很乾淨,很平靜,沒有嫉妒。
須知,姜夜城能道法大成,沖開神闕,共鳴媧皇道影,絕對有那一半仙意聖魂的功勞在裡面。而那一半仙意聖魂,乃是風父留給他們兄妹的。
如此心胸,可見風知情人品。
姜族和風族這一代,同時誕生出心性了得的天之驕子,絕對是人神六部之幸。
或許帝部和皇部的仇恨,有希望在他們這一代得到緩和。
半個時辰後。
姜夜城身上的力量波動,逐漸穩定下來,天帝和玄皇的虛影消散。他睜開雙眼,低頭看了看,手中完全消散的姜難的彼岸天丹,胸口劇烈起伏,咳出鮮血。
李唯一將裝光明仙泉的青銅壺,拋扔過去。
姜夜城盤坐在地,一把抓住,擠出一道苦澀的笑容:「多謝。」
喝下一口光明仙泉後,他才緩緩站起身:「姜難的確很可怕,若非風儀相助,我今天死定了。」
「什麼意思?」風知情問道。
姜夜城道:「我猜,姜難奪走風儀的彼岸天丹、聖魂、靈神後,因一半天火仙意聖魂中蘊含的天火仙勁,始終沒有將她聖魂完全煉化,沒能完全修成《天玄帝皇經》,便急匆匆趕來仙墟古城戰場。」
「先前,姜難釋放聖魂和天火仙勁,想要殺我。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沒想到,他自己也出了問題,給了我反殺的機會。這怎麼可能不是風儀在幫我?」
話到此處,姜夜城滿目悲意,腦海中又浮現出風儀慘死船上的畫面。
他迅速收拾起情緒,取出一隻界袋,遞給風知情:「請風兄務必收下,我在聖試戰場上的所得,全在裡面了,肯定可以幫你把聖試成績提升到百萬以上。」
「當然我知道,這些東西,比不上那一半天火仙意聖魂,只不過……先前天火仙勁入體,我生死一線間只能嘗試融魂求生,我還不了你了。今後,我一定再想辦法彌補。」
「你是從姜難手中奪取,這是你的本事,談何欠我?」
風知情看也不看姜夜城遞過來的那隻足可讓聖試戰場上無數人為之瘋狂的界袋,心中不知想到什麼,蕭索的轉身離開了。
姜夜城以求助的眼神,看向李唯一:「幫幫我,轉交給他。我不想因這一半的仙意聖魂,而種下矛盾。」
「我看風知情心胸過人,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要給,你自己去給。」李唯一笑著擺手,問道:「傷勢怎麼樣?」
姜夜城無奈的收回界袋:「我好得很,能再戰一整天……咳咳。」
「壺中光明仙泉不多了,送你了。那我們可就不管你了,師姐,我們走。」
李唯一最後看了黑色玄冰中的姜難屍體一眼,與李令怡離開,不多時,追上悶悶不樂的風知情。
「儀妹大仇得報,可惜,不是我親手斬殺姜難。」風知情仰天長嘆。
他本以為殺死姜難,自己就能開心一些,卻發現,心中的痛苦變得更深了。
仇人死,並不會讓逝者生。
李唯一輕拍額頭:「忘了一件要緊的事,姜難的羽化劍,是稻母姜凝孕育的天子戰兵。我去和姜夜城談談價格,老風,那株金葉海棠在身上嗎?」
風知情輕輕點頭,從界袋中,取出一隻白玉藥匣,遞過去:「拿去還給他吧,我險些忘了此事。」
「要我跟你一起嗎?」李令怡問道。
「不必了!戰鬥遠遠談不上已經結束,敵人隨時可能反撲,人部和皇部都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李唯一獨自一人返回。
轉過身的瞬間,他眼神變得沉凝,快步趕向火焰和玄冰遍布的那片地域。
姜夜城以劍劃破黑色玄冰,正在取姜難的屍身,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唯一兄,莫非是捨不得光明仙泉,回來找我討要?」
李唯一腳踩玄冰,手捧藥匣:「我的確是來討要,但討要的,是姜難的羽化劍。實不相瞞,我除了未婚妻,還有一位心愛的女子。」
隨即,閒聊般的,將姜寧和姜凝的情況講述出來。
其中自然包括,姜凝和姜難的恩怨。
「哈哈!」
姜夜城大笑起來,隨手便將羽化劍朝他扔過去:
「我們可是同生共死的交情,區區一柄劍,而且本來就屬於姜凝姑娘,這是物歸原主,拿去便是。提買這個字你是沒把我當朋友。回瀛洲,到了你的地盤,你和姜凝姑娘請我喝頓酒就行了。」
李唯一抓住羽化劍的劍柄,將之提起:「這怎麼行?親兄弟還明算帳……劍靈怎麼沒有了?」
「被天火仙勁焚了,你不會找我賠吧?」姜夜城以笑侃的語調道。
「當然不會。」
李唯一取出魑尊使的九魂冥血幡,重重插到地面:「這個歸你,應該夠了吧?」
魍尊使的六魂冥血幡,便是頂尖級別的至上法器。
九魂冥血幡則達到了天子戰兵的層次。
「你非要給,我不收,倒顯得我矯情了。」姜夜城問道:「還有事?」
李唯一再三猶豫,最終還是將藥匣遞過去:「金葉海棠,八品帝藥,如此寶物,姜兄竟然遺落,換做我肯定是會回去收取的。風知情讓我還給你!」
李唯一將藥匣開啟。
海棠依舊,就連每一片紫紅色的花瓣,都被風知情撿起,存放在匣中。
姜夜城閉上雙眼:「李唯一啊,李唯一,我努力想要忘了那一天,你為何偏要把此物帶來,可知睹物思人的痛苦?」
「在別人眼中,這是一株價值連城的八品帝藥。但在我眼中,它只是一朵送給風儀的花。我當時跟她說,她不收我便將此花永遠的丟在那裡,可是她頭也不回就走了,甚至都不讓我送她。」
「都怪姜族和風族之間那該死的世仇,她當時但凡心軟一些,我當時但凡強硬一些,姜難哪有機會?」
姜夜城聲音中滿是愧疚和自責,深深長嘆,在一塊黑色玄冰上坐了下來。
李唯一筆直站在七八步外的火光中:「風知情跟我詳細的講述了整件事,如果你所說是真的,倒也不怨你。畢竟,要防姜難這樣的高手的偷襲,難如登天。」
姜夜城轉過臉:「唯一兄話中有話?」
李唯一道:「你說我們是朋友,我也覺得我們在仙墟古城的同生共死,一起擊敗亡者幽境的壯舉,是千金難買的交情。所以,我不想藏在心中,選擇攤開了跟你講,想聽聽你的解釋。若最後證明是我小人之心了,我一定賠罪。」
「朋友之間有什麼誤會,攤開了講是對的,只要你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唯一兄,整個聖試戰場,你是我最瞧得起的天縱奇才,我們將來還有一萬年,十萬年的交情。仙路共赴之!」姜夜城道。
李唯一問道:「你是如何知道,一半天火仙意聖魂屬於風儀?知道此事的人極少,是屬於他們兄妹的隱秘。」
「他們兄妹只在銀霜崖之戰使用過,姜難不會主動對外講,我們更不會。」
「我以為你想問什麼,我是在煉化姜難聖魂時,在他記憶中獲知的此秘。」姜夜城道。
搜魂姜難,獲取關鍵記憶,都需要碰運氣。
煉化聖魂,獲取資訊的難度自然更大。
李唯一沒有在此事上深究,也沒有問他為何會攜帶剛好克制天火仙勁的幽海玄冰,因為,這些巧合都是有可能的。
李唯一道:「我很好奇,為何仙墟古城之戰,幾乎已成定局的時候姜難才現身?按理說,他應該出現在東城門,出現在戰局最關鍵的時刻。」
「我猜測他這段時間一直在閉關。得知訊息趕到的時候,已經來晚。」姜夜城道。
李唯一道:「那為何,他會向西行?葉朝朝和神聖嵐嵐都知道向北行,逝靈大軍也都是向北撤退,而聖試聖修則大多聚集在東邊。西邊的修者最少,可以做很多不為人知的事。」
「這我真猜不透他的想法。」
姜夜城問道:「唯一兄到底想說什麼,不妨直言?」
李唯一緊緊注視他雙眼:「以我對姜難的了解,他殺了風儀後,不會在船上留下那六個血字,想報仇,得吃人。太刻意了,就像……這朵你送給風儀,卻留在原地的金葉海棠。
「還有,風儀死的那天,你大聲喊出的姜難二字,數十里外的聖試塔很多人都聽見了。但太刻意了!」
「那天除了你,沒有人看見姜難。只有這朵花,只有你喊出的名字,只有船上的六個血字。」
「所有的經過都是你講的故事。」
姜夜城緩緩站起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彷佛遭受了巨大的屈辱:「李唯一,你懷疑是我殺了風儀?你根本不了解我們之間的感情,若不是風族和姜族的仇怨,我們不會分道揚鑣的。」
「我了解。」
李唯一又道:「李師姐早就跟我講過,你和風儀之間的傳聞。但,為什麼李師姐會知道呢?按理說,如此私密的事,風知情一定會努力按住,不讓外人知曉。為什麼你們之間的感情,會傳得整個人神六部都知道?」
「如這朵凋零的金葉海棠存在的意義一樣,就好像有人努力在告訴外界,你們之間的深厚感情。」
「我在想,姜難會不會早在,銀霜崖之戰被姜讓斬去一臂後不久,便死在了你手中。風儀死的那天,根本沒有姜難出現,她只見到了你。你用姜難的彼岸天丹,施展了劍術,釋放了氣息,就像今天這一戰一樣。」
「用幽海玄冰凍住姜難屍身,是掩蓋他真正的死亡時間。」
李唯一心中既有不願相信姜夜城是兇手的痛苦,又有猜疑風儀之死與他有關的憤怒。
兩種情緒,讓他矛盾得要命。
姜夜城無可奈何的盯著李唯一:「你帶著答案,來問問題,我說什麼你都是不會信的。在仙墟遺蹟,拼了命的助你和武蒙突圍,我們一起從屍山血海中殺出原霧湖,我把你當成在修行路上可以一起遠行的朋友,當成可以一起去解決人神六部內部問題的師兄弟。但……我在你心中,竟如此不堪。」
「我且問你,我要殺風儀,何必選擇在聖試塔附近?」
李唯一一直在觀察姜夜城神情,但看不出任何破綻。
沉思片刻,他道:「你若不選擇在聖試塔附近,如何讓風族的人,感應到姜難的氣息?如何讓風知情對你所講深信不疑?所以,距離必須不遠不近。」
「那我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我要殺風儀修煉《天玄帝皇經》,機會多不勝數,在我們初相識時就可以動手。」姜夜城道。
李唯一眼皮一抬:「你承認,你們初相識時,你就知道她是風族的風儀?」
「總有從不相識,到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姜夜城從容回答,輕輕一嘆。
(風儀,姜難,姜夜城的那段劇情,大家可以理解為,是姜夜城的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