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唯一心中有很多猜疑,想尋找出結果。
比如,姜夜城最開始的聖試成績,一直很低,也就十萬出頭。是突然之間,暴漲百萬。這是李唯一在聖試塔,親眼所見。
可見在聖試初期,姜夜城肯定是因為什麼事耽擱了,沒有把重心放在殺敵上。
李惟一併不認為,姜夜城那百萬聖試成績,就屬於姜難。
而是想到,既然姜族族長來了逝靈霧域,那麼,姜夜城很可能去過銀霜崖的祖稻重生地。
姜族無數大人物葬在那裡,又涉及重生之秘。好不容易來一趟瀛洲,李唯一不相信姜族族長會不去。更不相信,姜族族長對那裡完全不知情。
只要去找帝部和姜族的聖修旁敲側擊,詢問姜夜城行蹤,是有可能找到答案的。
但這件事,涉及到姜族族長,極可能害了調查者。甚至反被姜族算計,把李令怡,把墨洲李家和李令怡背後的師門,也給害了。
所以,李唯一很理解李令怡的擔憂和顧慮,很快就意識到是自己把事情想簡單了。也幸好他和李令怡交情深,相互信任,不然,已造成極大的誤會。
你李唯一都不敢派遣闡部弟子去調查,卻讓我用人部的力量調查?
李唯一是真不敢派闡部弟子去做這件事。
他和闡部接觸的時間太短,實在不知道,該信任誰。也不知道,哪些闡部弟子與姜族有姻親。不知道,哪些弟子在執行任務時,與姜族的子弟建立了深厚友誼。
一旦因此訊息走漏,反而弄巧成拙。
這還只是調查最簡單的一件事,其餘的事,查起來更加麻煩。
返回仙墟古城的路上,李唯一心情始終難以舒展,首次認真的思考姜夜城說的那番話。
或許,人神六部真的需要整合起來,需要重建聖裁山,建立統一的裁決法度。
如今的人神六部,大家講師兄弟感情,講責任擔當,講歷史淵源,還能商量著一起做事。
但,缺少了法。
沒有法,只能把蘇玉蘿送回截部調查。
沒有法,誰都不敢管皇部和帝部之間的你殺我,我殺你,內部亂象頻發。
而要重建聖裁山,非絕頂強勢的人物出世不可做到。
當李唯一跟李令怡講出這番話。
她沉默許久:「我爹當年說過相同的話!就到這裡吧,我得去盯著這場大追殺,可千萬不能出意外。」
兩人在霧中分開。
一個向北,追人部聖修而去。一個趕往仙墟古城,去面對一場更加兇險的挑戰。
「師父啊,師父,你把道祖太極魚和黃龍劍傳給我,到底是甩給了我多大一個爛攤子?」李唯一如此暗嘆。
……
深夜,又下起了雪。
相比白天的戰鬥轟鳴和諸聖廝殺,整座城池都安靜下來。只有一些低境界的聖修,催動傀儡,駕馭妖獸,在戰場上,收斂屍體,裝入棺槨。
人神六部的絕大多數聖修,在儲天子們的帶領下,追擊潰敗的亡者幽境大軍而去。
不會放過這個擴大戰果的機會。
「轟隆!」
數十隻妖獸拉動一艘黃玉古艦,奔跑在半空,踩得空氣震盪,俯衝向仙墟古城北城那數十里的城牆缺口。
船艦上,一位儲天子層次的強者,高聲問道:「我們乃仙姒界,雲朝的聖修,敢問諸位仙墟古城是否已被人神六部攻打下來?」
「是雲朝的雲帥大人吧,你們來遲了!天黑前,我們就擊潰亡者幽境,闡部李師兄親手鎮殺帝子塬和信王爵,嚇退十方敵。」地面有人回話。
地面另一道聲音:「雲帥並未太遲,仙墟古城的霧人,我們還沒有來得及收拾他們。各界諸島的人馬,不少都匯聚去原霧湖邊了。」
「哈哈,緊趕慢趕,總算趕上了,多謝二位相告。」
黃玉古艦停在距離城牆廢墟數里的地方,雲朝的大批聖修,或穿官袍,或披鎧甲,或玉衣華服,結隊進城而去。
李唯一來到原霧湖畔。
霧人軍隊已盡數退守原霧島。
湖邊喧囂熱鬧,到處都是來自各界各族的聖修,有僧有俗,有老有少,有身份高貴的太子皇女,也有道門老祖和大教護法。
妖族和巨獸,數量同樣眾多。
以「散修」為主。
這裡的「散修」,指的是,非人神六部的嫡系人馬。
他們小規模的,數人聚集,來自同一世家。大規模的,甚至數百位聖修在結陣,是九界百島的頂級仙朝。
都為攻打仙墟古城,奪取地倉而來。
「李……李師兄,是你嗎?天吶,真的是你。」
「諸位,李師兄回來了,他來主持攻打地倉了!」
……
霎時間,原霧湖畔這片化為廢墟的城域沸騰起來。
斬殺帝子塬和信王爵等強者,讓李唯一聲威,攀至頂點,甚至蓋過了《六部聖尊榜》第一的姜夜城。至少斬殺姜難的訊息傳回來前,是如此。
聖修們飛速朝李唯一匯聚,將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有的崇敬,有的好奇,有的狂熱。
有人詢問,地倉的真實性。有人在問,當前城外的戰況。
一個身形矮胖,肩扛戰斧的男子,擠開眾人:「李師兄,可還記得我?盂蘭盆會上,我們交過手,我送了你一株帝藥萬歲蓮。」
李唯一想起來了,臉上勉強擠出笑意:「碑關洲的沙過人,天生的厚土帝身,流沙國的絕頂奇才。你的聖域很不簡單,能孕育出物質。」
盂蘭盆會期間,各大勢力為了到凌霄生境的仙道龍脈上開宗立派,不少拜會過李唯一,皆送了厚禮。
沙過人哈哈大笑,見李唯一能準確說出他名字,只感榮幸之至,指向不遠處一棟沒有垮塌的霧人樓閣:「那是我皇叔沙不死,一直想結交李師兄,有時間,可以過去坐坐。今後坐鎮凌霄生境的,應該就是他了。」
李唯一遠遠的,朝沙不死抱拳。
沙不死的魁梧身軀,站在一把數十丈高的黃羅蓋傘下,向李唯一回禮。他身周聚集的流沙國聖修,數量遠超百數。
要知道,任何一位聖修,在瀛洲都是大人物。
流沙國,乃是碑關洲二十四國的最強國度,統御三千二百洲,傳承三十餘萬年。論疆域大小,論歷史底蘊,論高手數量,瀛洲沒有任何勢力可以與之相比。
當然,碑關洲只在九界中排名第五。
而九界第一的始虛界的最強勢力,姜族和風族,直接統御的疆域都是萬州以上,更是掌握著靈域,位面層次更高。間接依附他們的古族、宗門、仙朝、妖族加起來,勢力在整個九界百島,龐大到無人知曉他們深淺的地步。
他們傳承古老,根基雄厚。
死十位,甚至數十位儲天子,對別人而言天都塌了。但對這二族來說,根本談不上傷筋動骨。
這還是半數以上的聖修,都留守九界百島,沒有來聖試戰場。
「嗷!」
虎嘯聲震耳,嚇得眾聖修讓開一條路。
一隻三丈長的銀紋吊睛白虎,走了過來,背上坐著一位裸露上半身的男子。腿旁邊的虎背上,懸掛一柄重刀。
他大笑一聲:「李師兄可還記得巢某?盂蘭盆會我送的是一箱靈晶。」
李唯一道:「巢天虎!天樹世界,有巢氏之墟的絕代人傑。恭喜巢師弟,破境聖臨山,且達到了聖臨山巔峰。」
「李師兄數年前只是小聖山,如今修為已經登峰造極,我這點成就算得了什麼?」
巢天虎雖謙虛的說著,但心中頗有幾分得意情緒。
若沒有聖試,他要達到現在的修為境界,至少都要等到數百年後,甚至千年後。而且,憑聖試所得的修煉資源,不需要太久,就能破境聖上境,甚至坤元境。
「李師兄,我送的是鎮獄界特產,血花果。」又一人擠過來攀交情。
「你是……」
李唯一盯著對方的臉,仔細回憶,實在記不起來了。
「我,鎮獄界,鬼神教,覃參。」
那位聖修,努力介紹自己,幫助李唯一回憶。
李唯一視線移向覃參左肩的後方,在遠處霧中的人群中,隱隱看見兩道熟悉的身影。
「南宮白菜。」
李唯一沒有看清她的臉,她戴著面紗,但身形背影與南宮太像了,婉約纖美,腕纏宮絛,青絲如瀑。
那女子身邊跟著一位身披袈裟的骷髏,很像婆伽羅佛的二弟子,靈諦。
李唯一哪還聽得見覃參在講什麼。
立即從他身旁衝出去,追向霧中。
自從在逍遙京,南宮被歲月女皇帶走,就再也沒有她訊息,他心中一直很擔憂,卻無可奈何。連洞墟鬼帝、稷帝、幽塘之主、駝魔皇、神聖朝暮等人都找不到歲月女皇,何況李唯一。
李唯一身形閃移,來到那二人剛才所處的位置,對方已消失無蹤。
以仙意聖魂感知,鎖定向周圍的一位又一位聖修,卻根本沒有南宮白菜和靈諦的氣息。
彷佛一切都是他的幻覺。
「李師兄。」
滿臉鬍鬚的范小芳,那高大的體魄,像一堵牆般擋住李唯一的所有視線。
李唯一抬起頭,立即問道:「剛才可有看見兩個人,一個戴面紗的女子,和一個披袈裟的骷髏?」
「城中還有亡者幽境的高手?」
范小芳立即催動護身符籙,緊張不已。
李唯一頓時失望的一嘆:「不是。」
范小芳鬆一口氣,身上符光暗了下去,低聲傳音:「外公要見你。」
正在思考琢磨的李唯一,聽到這話,猛然一驚:「誰?」
……
范小芳的外公,自然也就是九天神樓「臨天神樓」的樓主,古抱朴。在九位樓主中,戰力數一數二。
同時,也是闡部十八位封仙士之一。
九天神樓,不僅是闡部的念力修行聖地,在整個十界百島的念力領域也是首屈一指,最是全面。九樓九個方向的研究,每一樓單獨擰出來都是一座頂尖大教。
憑一個勢力,把一座大世界的整體實力,從第七抬升到第四。
白天,仙墟古城一戰,闡部一方,便是九天神樓在號令。
至於闡部另兩大分部,始虛界闡部和黃龍觀闡部率領的聖修,至少得等到半個月後,才能趕到。
范小芳帶著李唯一,走進一棟儲存還算完好的三色法骨府邸。
古抱朴的傀儡身,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
地面滿是積雪。
雖是一道傀儡身,卻近乎與真人一模一樣,是按照古抱朴自己的身形容貌煉出。不過,渾身冰冷,沒有活人感,是某種特殊金屬煉製。
「唯一快過來坐我對面。」古抱朴身穿道袍,朝李唯一招手。
他體魄不像別的念師那樣蒼老柔弱,反而很是魁碩,像念武雙修。
李唯一踩著一尺厚的雪,來到古抱朴身旁,行了一禮,才坐下。
這是晚輩禮。
當修為差距和年齡差距,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身份再高,也要謙遜守禮。
「老夫這具專門為聖試緊急煉製的傀儡,你看怎麼樣?」古抱朴拍了拍胸膛,發出金屬撞擊的嘭嘭聲。
「嘩!」
一圈圈九品聖陣的陣光和陣文,從傀儡內部浮現出來。
陣法和傀術相結合。
此刻眼前的老者,更像是古抱朴分出來的意念,凝出的陣靈和傀靈。
李唯一道:「神乎其技!只憑戰傀體內的聖陣就有非凡戰力。」
古抱朴搖頭嘆道:「這具戰傀分身坤元境之下無人可毀,速度、力量、陣威都登峰造極,但對付不了儲天子中的至上級高手。至上級代表著,已經能叫板最弱的那些坤元境和帝念師。」
李唯一暗暗思考對方講這番話的目的。
「老夫只能做到這一步,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裡去。所以,老傢伙們想探查地倉,必須聖試聖修先攻下仙墟古城,把一切隱患清理乾淨。」古抱朴道。
李唯一道:「若前輩有十具這樣的戰傀,足可橫掃一切隱患。」
古抱朴翻他一記白眼:「這具傀儡,老夫已經是在有限的時間內,把坤元境之下所有能加的力量,全部都加到了它身上。又不是大白菜,隨便就能種出來。」
范小芳站在十丈外,搓去鬍鬚上的雪。
古抱朴正色道:「范開跟我講了你的堅持!現在呢,還要繼續堅持下去?」
「人無信則不立,無義則不長。背信棄義,我便不配背這柄黃龍劍。」李唯一以平淡的語調,說道。
古抱朴輕輕點頭,沉思片刻:「但現在的局勢,和數天前不一樣了。數天前,有強大的外敵在,所以范開能說服闡部的各大分部。李令怡和風知情他們,也都能夠按住人部和皇部。」
「現在外敵被擊潰,霧人和地倉成了一塊擺在眼前的肥肉,他們絕對按不住各大分部的領袖。」
「人神六部不僅各部之間有各自的想法,各部的內部,也並不是只有一個聲音。」
「在利益面前……聖試大家已經嘗到了甜頭,面對地倉這更大的利益,你繼續堅持,可能將會是孤軍奮戰,徹底站到所有人的對立面。」
「現在大家怎麼尊重你,到時候,你就要揹負多大的罵名。值得嗎?你不想要現在唾手可得的聲名了?擋天下人利益,天下人共殺之。」
李唯一輕嘆一聲,先前在城外,還信誓旦旦給姜夜城留話「底線不是一瞬間崩塌」,此刻已是輪到自己經受生死挑戰和底線考驗。
古抱朴又道:「你可知,只要你不再堅持,就可以用你知道的地倉的情況,與人神六部的各方談條件,換取你不可想像的利益。哪怕你要帝丹,要妖后級坐騎,要和姜族、風族同時聯姻,要給凌霄宮求取仙陣……所有條件,都是可以談的。」
「誘惑這麼的大嗎?」李唯一微笑。
古抱朴道:「只有你想得到的,大家都會儘可能滿足你。這是你打拼出來的,是你殺出來的,是你應得的。」
李唯一身體前俯:「如果我單獨把訊息賣給古前輩,能賣個什麼價?」
地倉的情況,李唯一不打算隱瞞。
講出來,既可提醒人神六部莫要輕舉妄動,免得造成巨大犧牲。也可,震懾一些貪婪的宵小。
唯一擔心的是,大家不信。
古抱朴怔住一瞬,捉了捉鬍鬚:「你真打算講?」
「我畢竟是闡部部首,得首先考慮闡部的利益。」李唯一道。
「你這麼想就對了,人要有所堅持,也得有所變通。撞南牆,不是每一次都能活。」古抱朴立即問道:「這價格,你不會開得太離譜吧?」
李唯一低聲道:「前輩你也得懂變通,你不是買訊息的人,你也可以做賣訊息的人。我把訊息獨家授權給你,讓你做總代理,有錢一起賺。淘金的人不一定賺錢,但賣鏟子的人肯定先賺錢。」
遠處,范小芳耳朵豎起來,總覺得氣氛變得怪怪的,跟自己預想的不一樣。
那邊的一老一少,竟真的開始詳細的談生意,談分成,談保底。
李唯一將地倉的仙解法則情況和地倉有仙,寫到一張紙上,留給了古抱朴。同時,也收下古抱朴的欠條。
古抱朴看完紙上內容,眉頭緊皺起來。
但很快又舒展,準備立即出城,先去狠狠賺幾筆。
想到什麼,他看向李唯一背影,眼中浮現出憂色,知道這個年輕人並沒有被自己勸住,仍是要逆勢而行。
終究還是不忍,提點了一句:「十界百島的聖修很多,勢力龐雜。但真正能決定大勢走向的,是人神六部。人神六部有規則,人心也有弱點。逐利是人性不假,但人性不止有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