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陳明州開車回來了。
江懷婉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站在院子中間看著他把車停好，從駕駛室里跳下來。
陳明州看見她，本來沉著的臉上硬擠出來一個笑：「小飯碗，吃飯沒有？」
江懷婉沒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抿嘴低聲說：「明州哥，這段時間很感謝你照顧我。」
陳明州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再怎麼沒心沒肺，也聽得出這話里告別的意思。
他有些慌：「老大…他都跟你說了？不至於吧小飯碗，我跟你說，老大肯定不會讓你走的，他這人就是嘴硬，吃軟不吃硬。」
「你等著，我再去問問他…」
「他們都出去了。」江懷婉搖了搖頭。
陳明州一屁股坐在院子的台階上，嘴裡罵罵咧咧：「張三這個狗東西，真他娘的不要臉。」
「都他媽能當你爸的年紀了，還惦記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長什麼德行。」
「我上回見著他，那肚子比懷了五個月的女人還大，身上一股老人味，哪來的臉啊！」
他越罵越起勁，最後自己都氣笑了，轉頭看江懷婉站在那兒臉色還是不太好看，又放軟了語氣：「你別想太多。」
「就算真要走，我們肯定給你安排個更好的地方。」
「老師傅那邊的人家不錯，孫女也跟你差不多大，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江懷婉沒說話。
陳明州看她那副樣子，心裡酸得很，又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他想說你別走了，可周遠沒鬆口，他也不能亂拍板。
只能在那兒抓耳撓腮地嘆氣。
江懷婉在他旁邊蹲下來，撿了根小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半晌才輕聲說：「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我好。」
陳明州轉頭看她，江懷婉側臉的線條柔柔和和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看起來安安靜靜的，跟平時沒什麼不同，可就是讓人覺得心裡發苦。
「我嘴笨，不會說那些大道理。」陳明州悶悶地說，「但是小飯碗，我陳明州把你當妹妹看。」
「你在這兒一天，我就護你一天。甭管張三還是李四，都別想把你怎麼樣。」
江懷婉聽完，笑了一下，眼眶卻有些發熱。
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小聲嗯了一聲。
吃完飯江懷婉就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
周遠一直沒回來，張斐和陳明州也不知道去哪兒忙了，廠里安靜得能聽見風颳過鐵皮棚子的聲音。
江懷婉坐著胡思亂想。
她想周遠是不是找張三談判去了，是不是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是不是以後連那幾條賺錢的線都保不住了。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應該走。
明明是張三思想齷齪，可最後要走的人卻是自己。
心裡不委屈那是假的，但她更不想讓周遠難做。
周遠他們三個人拼了那麼久才攢下現在的生意，不能因為自己全毀了。
本來她還抱著一絲僥倖，想著只要周遠不提，她就能一直待下去，待到會計證考出來。
可現在看來，好像不行了。
為了周遠不被張三針對，她應該自己離開。
到了晚上周遠都沒回來，江懷婉反而鬆了一口氣。
他想好的告別要怎麼說，周遠的脾氣肯定不會答應，她怕周遠攔著，更怕周遠沉默。
第二天一早，江懷婉半睡半醒間聽見了院門響動，緊接著是那個熟悉的腳步聲。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床上彈起來，披了件外套就跑出去。
周遠剛踏進院門，手裡拎著一個紙包，看見她披頭散髮地衝出來，先是一愣，隨即笑起來。
他上前一步，大手落在她亂糟糟的腦袋上，力道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
「狗鼻子啊！聞到我帶好吃的，這麼快就跑出來了？」
江懷婉站在原地，仰著臉看他。
周遠身上裹著件深色的外套，領口敞著，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來一層。
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覺得有點想哭。
心裡酸酸的，又暖呼呼的，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昨天晚上已經想好了。
周遠人那麼好，自己不能仗著這點好就沒有底線地賴下去。
雖然他嘴上老是不饒人，可從來沒真正虧待過她。
自己不能那麼自私。
陳明州說的那個老師傅那邊，她想想還是算了。
如果張三知道她的去處，肯定又要鬧到人家那兒去。
她本來就是一個人，走到哪兒都行，大不了找個飯館或者小店面給人打打雜，先躲一陣子再說。
想清楚之後，江懷婉扯出一個笑，抬頭問周遠：「你帶什麼好吃的了？」
周遠把紙包遞過來，嘴裡說著：「村口那家剛出鍋的炸糖糕，我起早過去正好趕上。還熱乎著，你嘗嘗。」
江懷婉接過來，紙包還是燙的。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塊金黃的炸糖糕，油亮亮地冒著熱氣，甜絲絲的香味飄出來。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裡面的糖心軟乎乎地化在嘴裡。
真的很好吃。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周遠就站在她旁邊，背靠著牆，抱著胳膊看她吃東西的樣子，視線落在她沾了一點糖漬的嘴唇上，目光暗了暗。
「有個事情。」周遠忽然開口，「我本來怕你聽了不開心，不打算告訴你。但想了想，還是得讓你知道。」
江懷婉咬著炸糖糕的動作停住了。
她大概猜到了，是關於張三的事。
她慢慢放下手裡的東西，抬頭認真地看著周遠。
周遠看著她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心裡軟了一下沒打算說西老丁的事，怕嚇到她。
「張三那邊的事。他派了人在村里盯了幾天，知道你不是我女人了，鬧著要斷生意。」
「我告訴你這個，不是讓你跟著煩，是要你心裡有個數，防著點他。他這人急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江懷婉點了點頭，很輕地說：「我知道，中午收拾一下就走。」
周遠擰起眉頭，幾乎是立刻接話：「你走什麼？這事我會處理，跟你有啥關係？那是那老東西腦子有問題，你又沒做錯什麼。」
江懷婉張了張嘴，小聲道：「可是賺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