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舟幾句話輕描淡寫,卻釜底抽薪,當眾推翻了他剛剛敲定的決議,硬生生將他到手的話語權撕得粉碎。
沈硯明坐在主位上,心口驟然一堵,一股滔天怒火猛地衝上頭頂。
他手背青筋驟然繃起,克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側過頭,目光死死盯住一旁從容淡然的顧言舟,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熊熊怒火。
那眼神凌厲、陰鷙、灼熱,帶著上位者被當眾挑釁的滔天震怒,像是一簇烈火,恨不得當場將這個年輕的助理焚燒殆盡、片甲不留。
他萬萬沒有想到,一個區區董事長助理,輩分、資歷、職位都遠不及他,竟然敢在滿場董事面前,公然頂撞、當眾拆台,直接否決他的決策,動搖他在集團剛剛穩住的權威。
可這裡是沈氏最高規格的董事會,一眾元老、股東盡數在場,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他。
他是沈家二把手、集團總經理,一舉一動皆牽動人心。
當眾動怒、失態爭執,只會落人口實,顯得自己格局狹小、急於攬權,反倒坐實了越權專斷的罪名。
千般怒火、萬般戾氣,只能硬生生死死壓回心底。
良久,沈硯明強扯出一抹冰冷僵硬的神色,壓下喉間的鬱氣,緩緩開口,語氣聽似公允,實則字字發冷:
「言舟說的在理。」
「大哥雖臥病在床,暫未理事,但一日是董事長,終身是沈氏掌舵人,這件事,的確該聽聽大哥的最終意見,再行定奪。」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更不再停留半分,猛地起身。
面色鐵青,帶著一身未散的凜冽怒氣,頭也不回地大步踏出董事會議室。
厚重的實木大門「砰」的一聲輕響合上,隔絕了室內的空氣,卻也讓滿室董事徹底看清——
今日之後,沈硯明的集權之路,被顧言舟,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沈硯明鐵青著臉憤然離場後,緊繃凝滯的會議室氛圍驟然鬆弛下來。
原本低頭緘默、不敢妄言的一眾董事,紛紛收回望向門口的視線,齊齊轉頭,將目光落在了靜坐原位、神色淡然的顧言舟身上。
方才全場無人敢忤逆沈硯明的威壓,所有人都默認了他獨斷專行的決議,唯獨年紀最輕、資歷最淺的顧言舟,敢於挺身而出。
不僅觀點獨特,還穩穩守住了沈董事長的決策權,硬生生制衡了沈硯明日漸膨脹的攬權之心。
一眾久經商場的老董事眼底,盡數褪去了先前的觀望與淡漠,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讚許與賞識。
眾人看向他的目光里,有對膽識的認可,有對分寸的佩服,更有對這份清醒通透、進退有度的欣賞。
誰都看得明白,顧言舟今日之舉,既沒有越權僭越,不曾肆意干預董事會決策,守住了助理的本分;又句句切中要害,駁回了獨斷專行的風氣,護住了臥病董事長的絕對權威,更是為沈氏的長遠發展留住了翻盤的機遇。
年輕卻沉穩,位低卻敢言,有勇亦有謀。
幾位元老暗暗點頭,眼底暗自生出感慨。
從前只當他是背靠父輩蔭蔽的新任助理,如今才看清,顧言舟絕非等閒之輩,是蟄伏在沈氏、能穩住局勢、制衡權謀的關鍵人物。
偌大的會議室里,細碎的讚許目光交織落在顧言舟身上,暗流涌動間,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一戰,這位年輕的董事長助理,已然在沈氏高層徹底站穩了腳跟。
董事會風波落定,顧言舟走出肅穆壓抑的會議室時,肩頭積壓多日的緊繃感驟然消散。
方才那場不動聲色的博弈,是他入局沈氏以來最漂亮的一場翻身仗。
沒有凌厲爭執,沒有越權冒進,僅憑几句分寸得當的諫言,便穩穩牽制住沈硯明的攬權勢頭,守住了沈硯山的絕對權威,也徹底在一眾元老面前站穩了腳跟。
心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踏實與成就感,連日緊繃的心神終於得以鬆弛。
他沒有立刻驅車前往沈家匯報,而是調轉方向盤,朝著中都大學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想好好犒勞犒勞自己。
暮色溫柔,籠罩著百年學府的校門,周遭滿是青澀鮮活的少年氣息。
校門口那家開了多年的老牌小店,依舊保留著數年未變的模樣,煙火氤氳,香氣裊裊。
這裡是沈玫瑰和許禾穗大學期間時常來打卡的老店,店裡招牌油潑麵風味一絕,是全校人人稱道的美味。
沒人知曉,大學期間默默跟隨、暗自守護的那些年,他無數次悄悄駐足這裡。
不曾打擾嬉笑結伴的兩個女孩,只在她們離開後,獨自進店點上一碗刀削麵。
起初,他只是貪戀這片曾盛滿沈玫瑰歡聲笑語的方寸天地。
可久而久之,說不清是面味地道醇厚,還是心底那點隱秘的情愫作祟,他偏偏愛上了這口滋味。
再後來,開心的時候,或是不開心的時候,他總會獨自趕來,安安靜靜吃完一碗刀削麵。
今日亦如是。
這家小店,沒有精緻包廂,只在大廳隔出幾處薄薄的簡易隔斷,擋不住人聲,隔不斷煙火,處處都是市井細碎的喧鬧。
顧言舟停好車,腳步匆匆掀開門帘走進店內,熟悉的面香混雜著煙火熱氣撲面而來。
他熟門熟路挑了一處靠窗的安靜處落座,先點了一杯冰鎮果汁,打算借著微涼的甜意,徹底卸下方才董事會緊繃的心神。
店員很快將冰涼的果汁端上桌,玻璃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涼意浸入手心。
顧言舟抬手端起杯子,正要仰頭飲下,一道清脆又熟悉的女聲,毫無預兆地從隔壁隔斷輕飄飄傳了過來。
那聲音溫柔軟糯,刻在他漫長的年少記憶里,入骨入心,經年未變。
顧言舟端著杯子的手驟然僵在半空,心頭猛地一顫,渾身的氣息瞬間凝固。
是玫瑰!是沈玫瑰的聲音!
他瞳孔微怔,心底掀起滔天波瀾,滿腦子只剩難以置信的錯愕與狂喜。
她怎麼會在這裡?
無數個念頭飛速翻湧在心底,她是一個人來的嗎?還是和最好的閨蜜許禾穗一起的?
整整四年大學時光,他無數次隻身奔赴這家小店,每一次坐在同樣的隔間,吃著同款的刀削麵,心底都藏著一個渺小又熱切的期許——期許上天垂憐,能讓他在這裡偶遇一次沈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