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宅餐廳里依舊安靜。
刀叉碰上瓷盤,發出清脆而克制的聲響。傭人們站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蘇晚晚坐在桌邊,面前的早餐幾乎沒動幾口。
她昨晚沒怎麼睡好,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晚星、八千萬違約金,還有那句「嵐圖資本」。可到了這種時候,越亂越不能露出來。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壓下喉嚨里的乾澀,才像是隨口提起般開口:「我今天想出去一趟。」
陸老爺子正翻著報紙,沒抬頭。
秦柔眼皮卻動了動,顯然已經習慣性地豎起耳朵準備看熱鬧。
只有陸景深,手裡切牛排的動作沒停,像是根本不在意她說什麼。
蘇晚晚把叉子放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些:「我媽剛才打電話,說我爸身體不太舒服,我想回蘇家看看。」
這話一出,餐廳里靜了兩秒。
陸景深終於抬了抬眼。
那目光不算鋒利,卻冷,像一把藏著刃的薄刀,輕飄飄地落在她臉上。
「蘇家?」他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你確定他們想見你?」
諷刺一點都沒遮。
蘇晚晚指尖蜷了下。
她心裡想的是——我他媽當然不想回。
可話到嘴邊,只能變成一句平靜的解釋:「畢竟養了我二十年。人病了,總要回去看看。」
陸景深沒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她,眼神深得像墨,似乎想從她臉上把每一分不自然都挖出來。
蘇晚晚後背有些發僵,面上卻沒躲。她知道,越是這時候,越不能先露怯。
三秒後,陸景深終於收回視線,慢條斯理地將切好的牛排送進口中。
「行。」他淡聲道,「讓司機送你。」
蘇晚晚心口微微一松,面上只點了點頭:「謝謝。」
秦柔在一旁意味不明地笑了聲,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忍住了。
早餐很快結束。
蘇晚晚起身往外走時,能清楚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仍落在她身上,沒散,也沒移開。
她沒有回頭。
黑色奔馳駛出陸宅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徹底亮了。
蘇晚晚坐在后座,望著窗外飛快後退的街景,掌心裡全是細密的汗。
她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並不高明。陸景深那種人,會信才怪。
但她也沒別的路。
去演唱會那邊,她必須現身。想離開陸宅,她也必須找一個足夠順理成章的藉口。蘇家再噁心,偏偏是最好用的一塊擋箭牌。
車子一路往蘇家別墅方向開去。
蘇晚晚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把今天要走的每一步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前門進去,穩住明面。後門離開,甩掉尾巴。中間留出的時間不能太長,也不能太短,太長顯得刻意,太短又像做戲。
她算得很細。
可她同樣清楚,陸景深若真起了疑,絕不會只看表面。
陸氏大樓頂層辦公室里,陸景深站在落地窗前,手機貼在耳邊。
「跟上她。」
電話那頭,林北立刻應聲:「是,陸總。」
陸景深眸色淡淡,語氣沒有波瀾:「看她是不是回蘇家。如果半路改道,別驚動,直接匯報。」
林北跟了他多年,幾乎瞬間就聽懂了這句話里的分量。
不是例行關心,是盯。
「明白。」
電話掛斷,陸景深把手機隨手放到桌上,目光落在窗外。樓下車流來往,他卻像是已經透過那些表象,看到了更深的東西。
蘇晚晚在撒謊。
他幾乎可以確定。
至於她到底想去做什麼——
他很想知道。
另一邊,林北開著一輛灰色商務車,不遠不近地追在奔馳後面。
他的車技穩,跟蹤也老練,始終卡在一個既不會太顯眼,又不容易跟丟的位置。前頭那輛黑色奔馳一路沒有異動,最後果然開進了蘇家別墅大門。
林北掃了眼時間,順手記下。
九點四十七分,陸太太進了蘇家。
從明面上看,一切正常。
可林北沒走。
他把車停在對街一處樹蔭下,降下一點車窗,點了根煙,卻沒抽,只夾在指間慢慢燃著。
陸總既然讓他跟,就說明這事沒那麼簡單。
十分鐘過去,蘇家前門沒有任何動靜。
十五分鐘過去,還是沒人出來。
林北眯了眯眼,正要再觀察一圈,餘光忽然掃到側後方一條偏僻小路。
那是蘇家後門方向。
一輛極不起眼的計程車正慢吞吞地從裡面滑出來,車身舊,車牌普通,車窗還貼著黑色防曬膜,若不是他盯得夠仔細,幾乎會把它當成路過的普通車輛。
林北眉頭一跳。
他沒有立刻跟上,而是先調出蘇家別墅周邊監控圖,迅速看了眼位置。
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
蘇家後門外有一塊監控盲區,角度卡得極巧,恰好能遮住後門和半條小路。不是自然死角,更像是被人後期專門調整過。
林北神色微沉。
這種手法,他見過。
之前查蘇晚晚被偷拍的事時,暗影工作室在布點上也用過幾乎一模一樣的方式。遮主路,留暗口,看似隨意,實際上每個角度都算得極准。
專業得不像普通家用安保系統能做出來的。
他立刻給陸景深撥了電話。
「陸總。」
「說。」
林北盯著那輛已經匯入車流的計程車,語速壓得很穩:「陸太太的車確實進了蘇家,但後門剛剛開出去一輛計程車,時機很巧。還有,蘇家後門附近有監控盲區,像是被第三方動過手腳。」
電話那頭靜了半秒。
林北繼續道:「安裝手法跟之前暗影工作室那邊很像。可能有人一直在盯蘇家的安保系統,也可能——有人在專門監視蘇小姐這個養女身份。」
陸景深眸光微沉,指尖在桌面輕敲了一下。
「繼續盯。」
「是。」
林北掛斷電話後,沒有貿然去追那輛計程車,而是先讓另一條線的人去調沿路路口監控,自己則繼續守在蘇家外頭。
他很清楚,對方既然敢這麼走,就說明前後都準備過了。現在硬追,未必追得上,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而此時,蘇家別墅里,客廳空空蕩蕩。
傭人被臨時支開,前門那邊還留著蘇晚晚故意做出來的進門痕跡。至於她本人,早在踏入別墅後的第十二分鐘,就換了外套,摘了發卡,從後門上了那輛早就等在暗處的計程車。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她只回頭看了一眼,神色平靜。
這一步,她賭的就是陸景深會懷疑。
也賭他的人,第一時間只會盯住前門。
可她不知道的是,林北已經開始順著另一個方向查下去了。
半小時後,林北再次把電話打到了陸景深那邊。
「陸總,陸太太確實進了蘇家。」
「嗯。」
「但我剛查到一件事。」林北頓了頓,「蘇太太林秀芝,這會兒正在美容院打牌。她還跟人說,她先生根本沒生病。」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陸景深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發出極輕的聲響。
片刻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不達眼底,反倒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玩味。
「有意思。」
他掛了電話,視線落在桌上一份還沒翻開的文件上,眸色卻越來越深。
蘇晚晚。
你到底背著我,在唱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