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蕩漾,綠竹猗猗,瀰漫著淡淡的竹香。
賀冰坐在竹舍前,觀望紫薇、青菜、小橋、流水、浮萍、金魚,仿若置身一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寒三郎端來一盆水,放到几上,「小娘子,洗洗手。」
因為打棗子,事先把多個戒指都收起來了。賀冰站起來,洗洗手,接過他遞來的帕子擦乾,走到紫薇樹前,明知故問:「這是什麼花?」
絲綸閣下文書靜,鐘鼓樓中刻漏長。
獨坐黃昏誰是伴,紫薇花對紫微郎。
寒三郎以詩作答,聲音清冷,八成是一個性格孤高的隱逸之士!
賀冰摸摸額頭,做出思索狀,「這是紫薇花?」
寒三郎嘴角一勾,「不是徹底傻,也許養一養,就好了。」
他轉身倒水,澆菜園。賀冰真想吹一口氣,把他吹到水渠邊,撞到石頭上,不傻也得磕破皮。
寒三郎將分茶的茶粉、器具都準備好,對紫薇樹下傻呆呆的小娘子招招手,「過來,看我表演好玩的。」
她怯生生地走過來,掃視几上的東西,眼神疑惑,「這有什麼好玩的?」
寒三郎淡定道:「莫要著急,我把熱水提來。」
賀冰見他用沸水沖滌茶盞,然後撥入茶末,再次注入少量沸水,調成膏狀。
第三次注水時,難度較大,左右手配合。水自壺嘴中湧出,同時手執茶筅,攪動茶湯,手輕籠重,指繞腕旋。
乳沫上浮,生花咬盞,形成一幅「魚戲蓮葉圖」。
賀冰假裝不懂,拍手道:「太好玩了,這是什麼戲法?」
稍頃魚和蓮葉隱於水中,寒三郎放下水壺,將茶湯分到另一盞。抬眸看向神情激動的絕色美女,「這叫分茶,形成的圖畫叫水丹青,你以前沒看過嗎?」
賀冰抬起手,抹一抹額頭,「有點兒印象。」
寒三郎拍一拍旁邊的位子,「小娘子請坐,品嘗水丹青之後,請你吃竹筍。」
賀冰之所以激動,因為想起養父,他不僅善繪畫,而且分茶技藝高超。
回想第一次見識這種「戲法」,是跟隨煙霞大師,去濟源縣衙拜訪程知縣。程知縣露一手分茶技藝待客,在第一盞茶湯中,寫出一個「緣」字。
第二盞茶湯,幻化出兩隻仙鶴,一隻站立,一隻飲水。
第三盞的圖畫更複雜,在水中顯現數座山峰,少傾散滅,如同曇花一現。
煙霞大師稱讚道:「程知縣是分茶高手,所作的水丹青賞心悅目,變幻巧妙,想必繪畫功力頗深,書法格調不俗。」
程知縣儒雅一笑,「大師來訪茶當酒,盞生丹青戲百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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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冰忽來靈感,隨即吟出兩句:「素瓷雪色縹沫香,何似諸仙瓊蕊漿。」
程知縣反倒被少年驚訝,端詳片刻,「白玉俊美聰慧,我膝下無子,想要收你為養子。
賀冰收回思緒,端起茶盞,坐到遠離寒三郎的位子,輕輕摩挲茶盞邊緣,再次端詳他。因為懷念養父的養育之恩,連帶對他產生好感。
飲茶之時,想起養父在海南吃苦遭罪,瞬間淚目,產生強烈的衝動,想要去救他脫離苦難,忽然被嗆了一口,放下茶盞,別過身咳嗽。
寒三郎捋一捋她的後背,「不過是請你飲茶,至於這麼激動嗎?」
賀冰站起身,又咳幾下,緩過勁,正色道:「多謝三郎,把絲巾還給我吧,那些棗子送給你。」
「你不能走,否則性命有危險。」
賀冰微微一愣,「什麼意思?」
寒三郎起身道:「小娘子離開這,無依無靠,不是被黑熊怪擄走,就是被船夫碰見,把你拐賣到外地,或者向官府舉報,官兵來抓捕。不如留在這,安心修養,我可以保護你安穩度日。」
原來他誤會——我是那個失蹤的官妓!
如果我說是仙姑,他肯定激動地問東問西。賀冰稍加思忖,編出一個藉口:「飲茶之際,我想起來了——乘船賞景時,突遇風浪落水,被一位女神救上岸,她還把衣鞋頭髮都吹乾了。
我得回家,告訴家人,不能耽擱,否則他們會悲痛欲絕,為我辦喪事。」
寒三郎目光微凝,捋一捋飄揚的龍鬚劉海,「你叫什麼名?多大年齡?家住哪裡?」
「秋娘,二十歲,嫁為人婦,住襄陽城裡。你不能送我回去,以免引起我丈夫猜忌,請把絲巾還給我。」
「稍等片刻。」
寒三郎進屋去,賀冰心中暗笑:我可太能編造了!他是孤高的雅士,應該沒有那麼多彎彎道道。
不久,他端著托盤出來,「我做了一鍋竹筍香菇湯,味道挺香。難得來客人,跟我說說話。秋娘吃過再走吧,不差片刻功夫,以免浪費我的好意。」
賀冰暗忖道:他沒把頭巾拿出來,我不好貿然進屋。
寒三郎將兩個碗擺好,「秋娘請坐,一起吃。」
不能輕信於人。賀冰留個心眼,見他端起一個碗,「我的胃口小,你那碗,比較少,可否讓給我吃?」
寒三郎立即放下,「我看差不多。」
賀冰將兩隻碗調換位置,「主人先吃。」
寒三郎又放下碗,見她坐在那玩手指,冷臉道:「我吃了半碗,你怎麼一口不碰,難道懷疑我在湯里下毒?」
賀冰抬起頭,「我拿不到頭巾,感覺心裡不踏實,吃不進去。」
這位美女警惕心很強,分明是裝失憶,其他話也未必是真的。寒竹君定定地凝視她,「我去去就來。」
他去而復返,姿態飄逸,手裡拿的不是她的頭巾,而是一隻青翠的竹笛。
「音樂可以舒緩心情,為小娘子吹首曲子,你趁熱吃。」
曲調悠揚悅耳,令人心曠神怡。能吹出這般優美曲子,定然不是好色之徒。
賀冰卸下心防,品嘗雅士熬製的竹筍香菇湯,又鮮又香,雙腳也不閒著,踩著輕鬆的節拍。
曲子停了,她放下筷子,優雅起身,眉眼彎彎,「我吃好了,多謝官人款待,將頭巾還給我吧。」
寒竹君眸光一斂,將竹笛轉幾圈,揣入寬袖,神色冷冽,「主人尚未吃好,熱情待客。你吃好了,抬腿要走,合乎禮數嗎?」
確實不妥,賀冰只得入座,「我再坐片刻,官人用膳吧。」
寒竹君倒兩盞酒,「我為你吹曲,你敬我一盞酒,禮尚往來。」
飲一盞,醉不了。賀冰淺嘗一口,沒啥異味,便一飲而盡。
悠悠醒來,發現一張臉,近在眼前,尖叫一聲。緊接著被一隻手臂緊緊摟住,冷冽之聲在耳畔響起,「小娘子,叫喚什麼?」
賀冰渾身一僵,鼻尖幾乎要碰到對方的下頜線,正是寒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