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從窗戶紙上褪下去,灶房裡騰起一片白霧。
二妮把鐵鍋燒熱,舀了一小勺豬油,油花在鍋底滋滋地炸開。
三個雞蛋磕進碗裡,筷子攪散了,往鍋里一倒。
蛋液遇上熱油,邊緣立刻鼓起來,金黃的泡一層疊一層,焦香味沖得滿屋子都是。
她拿鏟子翻了個面,撒了一小撮鹽,又丟了兩根切碎的野蒜葉進去。
炒雞蛋出鍋,碼在粗瓷盤裡,冒著熱氣。
雷大娘拄著拐站在灶房門口,目光落在那盤雞蛋上,嘴唇動了動。
"那幾個蛋我攢了六天。"
二妮把盤子端出去放在桌上。
"娘,今天趕集賺了兩塊三,戰子多賣了三斤肉,家裡頭一回有餘錢了,得吃一口好的。"
老太太沒再說什麼,拄著拐走到桌邊坐下。
雷戰進屋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涼氣。
他在門口脫了鞋,看見桌上那盤黃澄澄的炒蛋,腳步頓了一下。
"坐吧,涼了就不香了。"
二妮把筷子遞過去。
三個人圍著小桌吃飯,灶里的余火把炕燒得暖烘烘的,屋裡頭暖和得讓人犯困。
雷戰悶頭扒飯,筷子伸向炒雞蛋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先給雷大娘碗裡夾了一塊,又給二妮碗裡夾了一塊。
最後才給自己夾了一筷子。
二妮低頭吃飯,沒吭聲。
雷大娘嚼了兩口雞蛋,忽然放下筷子。
"老二媳婦。"
二妮抬頭。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皺紋裡頭似乎藏著什麼複雜的東西。
"你來了以後,這個家有點家的樣子了。"
這話說得很輕,像灶膛里最後一截木頭燒盡時發出的那種聲響。
二妮端著碗沒動。
上輩子活了四十多年,從來沒有一個長輩對她說過這種話。
在陳家的時候,劉氏嘴裡永遠是"你這個賠錢貨"。
嫁到王家之後,婆婆張嘴閉嘴都是"你個掃把星"。
她咽了口飯,喉嚨有點緊。
"娘,往後會更好的。"
雷大娘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拄著拐站起來,往自己屋裡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別省著吃,人是鐵飯是鋼。"
拐杖點在地上的動靜遠了。
屋裡就剩下二妮和雷戰兩個人。
雷戰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站起來要走。
他每天吃完飯就去柴棚,雷打不動。
"你坐一會。"
二妮的聲音不大,但雷戰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身,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二妮從炕櫃底下摸出一張粗紙,鋪在炕桌上。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橫豎畫了表格,每一欄都標著字。
雷戰湊過來看了一眼,整個人僵在那裡。
"你……識字?"
"識一些。"
二妮把紙壓平了,拿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
"這是咱家現在的帳。你殺豬每個月進項八到十塊,扣掉提留和豬飼料,剩三四塊。我趕集賣吃食,一個月六個集,好的時候能賺十塊出頭。加在一起,一個月進帳十三四塊。"
雷戰蹲在炕邊,低頭盯著那張紙。
他大字不識幾個,但數字看得懂。
"開銷這邊,"二妮的手指往右邊挪,"米糧、油鹽、豬飼料、零碎雜用,一個月少說五六塊。還有春耕的種子錢、農具修補,這些都得留出來。"
她抬頭看了雷戰一眼。
"餘下來的,每個月能攢七八塊。"
雷戰咽了口唾沫。
七八塊。
以前他一個人撐這個家,每個月能剩一塊錢就算老天開眼了。
"石橋鎮北街有間鋪面在轉讓,四十塊。"
二妮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位置好,正對著集市入口,要是盤下來支個吃食攤,比趕集強十倍。"
"四十塊?"雷戰的嗓門壓得低低的,"那得攢五六個月。"
"三個月。"
二妮的語氣很穩。
"趕集的進項還能再往上提,辣醬可以單獨賣,煎餅的面我換個配法能省一成本錢。三個月,四十塊攢得出來。"
雷戰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的視線從那張紙上移開,落在二妮臉上。
油燈的光照著她半邊面孔,顴骨上有一小塊凍瘡留下的痕跡,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雷戰,你信一句話。"
二妮把紙疊起來,收進懷裡。
"用不了兩年,個體戶會越來越吃香。現在政策剛鬆動,敢幹的人少,等以後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再下手,好位置早被人占完了。"
雷戰沒接話。
他蹲在那裡,兩隻大手擱在膝蓋上,像兩塊磚頭。
屋裡只有灶膛里木柴偶爾崩裂的細響。
過了很久,他開了口。
"你說咋干就咋干。"
二妮看著他。
"外面的事我撐著,家裡的事你拿主意。"
這句話從他嘴裡出來,一個字一個字的,笨拙,遲鈍,像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
二妮的鼻子酸了一下。
上輩子沒有任何一個人對她說過這種話。
王大柱喝醉了酒只會說"老子養你的"。
陳老頭只會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
從來沒有一個人說過——你拿主意。
她把那股酸意壓了下去,低頭理了理炕上的被子。
"還有一件事。"
雷戰看著她。
"前陣子院門口的泥地上有血腳印,你身上那股味道,跟殺豬留下的截然不同。"
雷戰的肩膀繃了一下。
"山裡有野狗成群,前些天竄到村邊上來了,我順手清了幾隻。"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砍了幾根柴。
二妮沒再追問。
野狗成群。順手清了幾隻。
那天他身上的血氣,那股跟豬血完全兩樣的腥味,對上了。
她彎腰把炕桌上的碗碟收了,端起來往灶房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今晚別去柴棚了。"
身後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回過頭。
雷戰整個人跟被人點了穴似的定在那裡,耳朵根紅得跟煮熟的蝦子一樣,那股紅順著脖子一直往下蔓。
二妮補了一句。
"天冷,炕夠大,分兩頭睡就行。"
雷戰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兩回,硬邦邦擠出一個字。
"嗯。"
二妮轉身進了灶房。
夜深了。
兩個人各睡炕的一頭,中間隔著一床疊好的舊棉被。
二妮背對著他,呼吸很快就平穩了。
雷戰睜著眼躺了很久。
炕那頭傳來輕微的翻身聲,被角蹭了一下炕席,窸窸窣窣的。
他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半夜的時候,他悄悄坐起來,光著腳走到炕洞前面,往裡頭添了兩根粗柴。
火苗竄起來,熱氣慢慢往炕面上滲。
他伸手試了試二妮那頭的炕面溫度,覺得還不夠,又加了一根。
然後輕手輕腳回去躺下。
窗外月光照在窗戶紙上,把整間屋子染成淡淡的白。
二妮那頭的呼吸聲均勻得很,睡得踏實。
雷戰盯著天花板,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彎了一點。
天還沒亮透,院門被拍得山響。
"戰子!戰子你快出來!"
雷鐵柱的嗓門炸開在清晨的冷風裡,急得變了調。
二妮從炕上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
雷戰已經一骨碌翻下了炕,趿拉著鞋就往外沖。
院門一開,雷鐵柱滿頭大汗站在門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出事了!大隊長今早通知,上面要來人查咱村的自留地,說有人舉報——雷家多占了半分地!"
二妮披了件襖子走到門口,冷風灌進來,困意一下子全沒了。
腦子裡兩個念頭幾乎同時蹦出來。
誰舉報的?
她眯了眯眼,看向村口方向。
該來的,果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