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苗是第三天一早去隔壁大隊老周家拉回來的。
三十隻,裝在兩個竹筐里,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二妮蹲在雞棚門口,把小雞崽子一隻一隻從筐里捧出來,查毛色、查眼睛、查腳爪。
有兩隻精神頭差了點,她單獨挑出來放在一個小筐里,留著觀察。
"這兩隻怎麼了?"雷戰扛著新削的竹竿從坡上下來,蹲到她旁邊看。
"有點蔫,可能路上顛的。隔開養兩天,看看能不能緩過來,別傳染了別的。"
雷戰點了點頭,一聲沒吭,起身去擴雞棚了。
他花了三天時間把圍欄往坡上延伸了一大截,新打了六根木樁做支撐,鐵絲網又加了一圈。
雞棚的面積比原來大了將近一倍。
幹活干到中午,太陽曬得後背冒汗。
二妮端了一碗水上來。
"歇歇,別中暑了。"
雷戰接過碗,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碗底還剩一點,他低頭看了看——水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蛋花。
他扭頭看二妮。
"你把雞蛋打水裡了?"
"加了點鹽,補補力氣。"
雷戰端著碗愣了兩息。
把剩下的水一口悶了,碗底那點蛋花也沒浪費,拿手指颳了刮送進嘴裡。
"不用每回都搞這些,雞蛋留著賣錢。"
"賣錢也得人來賺,人倒了賺給誰看?"
他的耳根又開始發紅了。
把碗往她手裡一塞,扭身扛起竹竿,大步往坡上走了。
走了十來步,腳底踩上一塊松石頭,趔趄了一下。
二妮在後面喊了句。
"看路!"
他悶哼一聲,脖子僵僵地扭了扭,加快腳步消失在坡頂。
五十隻雞養起來,飼料的消耗翻了一番還多。
豆渣是大頭,可鎮上豆腐坊的豆渣被養豬戶老范給包了,一斤都勻不出來。
二妮在灶房裡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去了鎮上。
豆腐坊在西街巷子裡,老闆姓許,四十來歲,手上全是磨豆子磨出來的老繭。
"許老闆,你這豆渣賣給老范多少錢一斤?"
許老闆拿圍裙擦了擦手。
"三分錢,他包了我一個月的量。"
"我出四分。"
許老闆眨了眨眼。
"你要多少?"
"不要全部。"二妮伸出一根手指,"我要一半,另一半還照舊給老范。"
許老闆猶豫了。
"老范那邊我不好交代啊,人家先定的。"
二妮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粗布口袋,解開,裡面是十個雞蛋。
"這是我家散養的柴雞蛋,你拿兩個回去炒了嘗嘗。要是覺得好,以後每個月我送你二十個蛋,你勻我一半豆渣。"
許老闆拿起一個蛋,對著光照了照,又掂了掂分量。
"這蛋殼夠厚啊。"
"散養雞吃骨粉,蛋殼厚,蛋黃紅。你家裡有小孩吧?"
"兩個丫頭。"
"小孩正長身體,一天一個柴雞蛋,比喝什麼補藥都強。"
許老闆把蛋放回口袋裡,拍了拍手。
"行,就這麼辦。老范那邊我去說,他要是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飼料的問題解了。
二妮回家的路上,拐到北街又看了一眼那間鋪面。
紅紙條還在。
她在心裡算了算手頭的錢——三十一塊六了。
再趕兩個集,加上雞蛋的進帳,月底之前鋪面的錢就夠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走。
小柱在雷家已經完全待開了。
每天早起幫雷大娘餵雞掃院子,下午跟著老太太坐在堂屋門口認字。
雷大娘年輕時念過幾年私塾,識的字不少。
她拿樹枝在地上寫,小柱拿手指跟著描。
"這個念什麼?"
"天。"
"天。"小柱描了一遍。"奶奶,'天'下面加一橫是什麼?"
"夫。丈夫的夫。"
"那我姐夫就是這個夫?"
雷大娘眼裡添了些笑意。
"就是這個夫。"
晚上,油燈擱在炕桌上,黃豆大的光。
小柱趴在桌上,拿雷戰給他削的鉛筆歪歪扭扭地寫字。
鉛筆是雷戰從柴棚里翻出來的木頭削的,一頭削尖了,蘸了墨水當筆用。
他削了三根才滿意,第一根太粗,第二根太歪,第三根總算順手了。
二妮坐在炕沿上縫衣裳,針線從粗布里穿進穿出,手法利索。
雷戰坐在角落編蛋筐,竹條在指尖翻來覆去,動作比前幾天熟練多了。
一家人各忙各的,誰都沒說話。
燈火暖暖的,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三小。
月底。
二妮把這個月所有的進出帳攏在一起,在粗紙上寫了一張總表。
雞蛋收入:三十四塊。
趕集攤位收入:九塊六。
雷戰殺豬收入:八塊。
總進帳:五十一塊六。
她看著那個數字,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
五十一塊六。
一個月。
這個數字在八十年代初的農村意味著什麼?
縣裡國營工廠的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三十八塊。
雙職工家庭加起來七十多。
她和雷戰兩個農民,一個養雞一個殺豬,月收入五十多塊。
她把錢分成三份。
第一份,十五塊,繼續投入養殖。雞苗、飼料、棚子維修,這些不能省。
第二份,二十塊,存起來當應急金。這個年代沒有任何保障,一場病一場災就能把一家人打回原形。
第三份,十六塊六,改善生活。
她去鎮上給雷大娘買了一雙新布鞋,黑面白底,厚實。
老太太接過鞋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轉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二妮看見她穿著新鞋在院子裡走,腳步比平時輕了不少。
給雷戰扯了兩尺藏藍色的粗布,夠做一件褂子。
晚飯後,她拿出軟尺要給雷戰量尺寸。
"站直了,胳膊抬起來。"
雷戰愣在那裡。
"量啥?"
"你那件灰褂子袖口都磨出洞了,給你做件新的。"
他僵僵地站直了,胳膊抬起來,跟兩根木棍似的。
二妮把軟尺繞過他胸口,探身過去夠另一頭。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近了。
她能聞見他身上的味道,沒沾染半點豬圈的腥氣,透著乾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粗糲。
雷戰渾身的肌肉繃成了鐵板,大氣都不敢出。
呼吸從鼻子裡一小股一小股地冒出來,熱乎乎的吹在二妮頭頂。
她低頭看軟尺上的數字。
三尺四。
她沒忍住笑意。
這個男人,殺豬的時候凶得整條東街的人都繞道走,在她面前緊張得像個頭回上學堂的大孩子。
"二姐!有個穿中山裝的人來了!說找你和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