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公告欄前圍著的人群漸漸散去。
翠花拉著自家男人風風火火往大隊部跑,嚷嚷著要包後山那塊荒地。
二妮站在不遠處看著,嘴角掛著笑。
她轉身走向大隊部後院。
趙大隊長正坐在屋檐下抽旱菸,見她進來,拿煙杆指了指旁邊的長條凳。
「坐。」
「你這丫頭,今天可是給全村人點了一把火。」
二妮順勢坐下,語氣平和。
「大隊長,火點起來了,往後還得您多添柴。」
「今天找您,是有件私事求您幫忙。」
趙大隊長磕了磕菸灰。
「說。」
「小柱在雷家住快兩個月了。」
「陳家那邊連個屁都沒放,估計是被舊帳本嚇破了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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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孩子總得念書,他戶口還在陳家溝,我想讓他在咱雷家村小學上學。」
趙大隊長眉頭擰成個疙瘩。
「跨村念書,手續繁瑣。」
「公社那邊卡得嚴。」
「你這丫頭淨給我出難題。」
二妮遞過去一包大前門香菸。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您出面跟趙老師打個招呼,先讓孩子跟讀,戶口的事我慢慢想轍。」
「再說了,咱村以後養雞戶多了,帳目總得有人算。」
「多培養個識字的孩子,對咱大隊也有好處。」
「翠花他們包荒地的錢,大隊部可是實打實收進帳里的。」
趙大隊長接過煙揣進兜里,嘆了口氣。
「你這張嘴,死人都能被你說活。」
「行,看在你給村裡帶出一條財路的份上,我帶你們去見老趙。」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老趙脾氣倔,他要是看不上這孩子,我說話也白搭。」
「您肯引薦就行,剩下的看小柱自己造化。」
雷家村小學就在村東頭的破廟裡。
兩間漏風的土坯房,院子裡長滿雜草。
趙老師是個六十多歲的退休老頭,戴著副斷了腿拿膠布纏著的黑框眼鏡。
他正坐在院子裡批改作業,聽完趙大隊長的來意,抬眼打量著躲在二妮身後的小柱。
「陳家溝的孩子?」
「底子咋樣?」
二妮把小柱拉到身前。
「趙老師,這孩子聰明,在家跟著我婆婆認了些字。」
趙老師放下紅藍鉛筆,拿手指蘸了點茶水,在石桌上寫了個「天」字。
「認得嗎?」
小柱挺直腰板,聲音洪亮。
「天!天空的天!」
趙老師又在下面加了一橫。
「夫!丈夫的夫!」
趙老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他摸了摸小柱的腦袋,又在桌上寫了個「算」字。
「這個字難,見過嗎?」
小柱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沒見過。」
「但我姐夫教過我算數,一百以內的加減法我都會。」
趙老師挑了挑眉。
「哦?」
「那我考考你。」
「十五加二十七等於多少?」
小柱掰著手指頭算了兩息,大聲回答。
「四十二!」
趙老師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他拍了拍石桌。
「是個好苗子。」
「基礎差些無妨,多補補就行。」
「明天帶個本子來上課,學費一學期一塊五。」
二妮當即掏出兩塊錢放在石桌上。
「多出的五毛,算給孩子買鉛筆本子的錢,勞煩您多費心。」
趙老師把錢推了回去,臉色一板。
「學費一塊五就是一塊五,多一分我都不收。」
「鉛筆本子讓他自己去供銷社買。」
「去吧,明天準時來。」
二妮收回錢,恭恭敬敬鞠了個躬。
「謝謝趙老師。」
夜裡,雷家堂屋點著油燈。
二妮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塊碎花布頭。
這是孫蘭花前幾天送來的,說是給小柱做件衣裳嫌少,扔了又可惜。
二妮拿剪刀裁開,一針一線縫成個四四方方的書包。
針腳細密,帶子縫得極寬,勒在肩膀上絕不疼。
雷大娘坐在旁邊,戴著老花鏡,幫著穿針引線。
「這布料結實,小柱背著正合適。」
「你這手藝比我年輕時候強。」
「這孩子命苦,攤上那麼對爹娘,以後在咱家,絕不能讓他受委屈。」
二妮咬斷線頭,把書包翻了個面,抖落乾淨線頭。
「娘,小柱能上學,多虧了您教他認字。」
「趙老師今天考他,他答得可順溜了。」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
「那孩子腦瓜子靈光,一教就會。」
「比戰子小時候強多了。」
院子裡傳來木頭刨花的沙沙聲。
雷戰光著膀子坐在石墩上,手裡拿著一把柴刀,正對著一塊老松木削來削去。
木屑落了一地。
他削得極慢,刀刃貼著木紋一點點刮。
二妮推開門走出去。
「你大半夜不睡覺,削木頭幹啥?」
雷戰頭也沒抬,手裡的刀刃穩穩推到底。
「做把尺子。」
他吹掉木屑,拿粗砂紙打磨邊緣。
直尺長短合適,邊緣光滑,連個毛刺都摸不出。
他拿鉛筆在尺子上刻下刻度,一寸一寸,刻得極深。
「買一把才幾分錢,值當費這功夫?」
「買的容易斷。」
雷戰把尺子擱在桌上,轉身去水缸邊洗手。
「松木結實,耐用。」
「男娃子皮,拿木尺子打架也不吃虧。」
二妮噗嗤一聲笑了。
「你教他點好行不行?」
「去學校是念書的,哪是去打架的。」
雷戰擦乾手,走過來看著那個碎花書包。
「受欺負了總得還手。」
「我雷家的人,絕不吃啞巴虧。」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小柱換上洗得乾乾淨淨的粗布褂子,背著那個碎花書包,手裡死死攥著那把松木尺子。
他站在院門口,眼眶紅通通的。
二妮蹲下身,給他理了理衣領。
「到了學校聽老師話,別跟同學起衝突。」
「遇到不懂的就問,別怕丟人。」
「中午飯盒在書包里,餓了就吃。」
小柱吸了吸鼻子,聲音發顫。
「二姐,姐夫。」
「我一定好好學,絕不給你們丟臉!」
雷戰走上前,大掌按在小柱頭頂,揉亂了他的頭髮。
「去。」
一個字,透著股子硬氣。
小柱重重點頭,轉身往村東頭跑。
腳步輕快,像只出籠的鳥。
二妮站在院門口,看著那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久久未動。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十五歲的小柱被陳家父母賣進黑磚窯,每天背著幾十斤的磚坯,累得脊背彎曲,一輩子連課本長啥樣都沒見過。
最後死在一場塌方里,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這輩子,全變了。
雷戰走到她身邊,並肩站著。
「想啥呢?」
二妮收回目光,眼底泛起一層水光。
「想他以後能考個大學,坐辦公室,別像咱們一樣土裡刨食。」
雷戰沉默半晌,嗓音瓮聲瓮氣。
「他跟我小時候一樣,沒人管。」
「以後就多了兩個管他的人。」
二妮心頭一酸,轉頭看著身邊這個高大的漢子。
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透著股子笨拙的溫柔。
日頭偏西,雷家鋪子早早打了烊。
二妮剛把晚飯端上桌,院門就被撞開了。
小柱滿頭大汗跑進來,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手裡還舉著一張紅頭紙。
「二姐!二姐!」
小柱跑到桌邊,端起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慢點喝,啥事急成這樣?」
二妮拿毛巾給他擦汗。
小柱把紅頭紙拍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
「趙老師說,下個月縣裡有個小學生作文比賽!」
「全公社挑十個人去,他讓我試試寫一篇!」
二妮心裡一暖,嘴角揚起笑意。
「這是好事,說明趙老師看重你。」
「你好好寫,姐給你買新鋼筆。」
小柱連連點頭,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趙老師還說,這次比賽可嚴了。」
「評委里有個縣教育局的大官,姓馬。」
二妮臉上的笑意僵住。
「姓馬?」
「對!」
「趙老師提了一嘴,說好像就是鎮上供銷社那個馬叔叔的老婆!」
二妮的手指猛地收緊。
馬建國的老婆,周玉芬。
前幾天剛來家裡送過槽子糕,笑裡藏刀的那個女人。
她居然在縣教育系統有關係?
這層人脈,前世她竟毫不知情。
馬建國的手,伸得比她想像中長得多。
二妮盯著桌上那張紅頭紙,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小柱,趙老師還說別的了嗎?」
「沒說別的了。」
「就說讓我好好準備,題目是寫一件家裡發生的大事。」
二妮深吸一口氣,把紅頭紙折好收進兜里。
「行,你先去洗手吃飯。」
「比賽的事,姐幫你參謀。」
小柱歡天喜地跑去灶房洗手。
雷戰從後院走進來,看著二妮凝重的臉色。
「咋了?」
「一個作文比賽,至於愁成這樣?」
二妮抬起頭,目光銳利。
「比賽是小事。」
「可評委是周玉芬,這事就絕非表面那麼簡單了。」
「馬建國在鎮上卡不住咱們的飼料,他老婆轉頭就在縣裡的比賽當評委。」
「你說,小柱這篇作文要是交上去,周玉芬會讓他順順噹噹拿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