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戰盯著地上的軍用膠鞋印。
夜風吹過老榆樹,樹葉沙沙作響。
他關掉手電筒,退回院子,落了門栓。
夜色濃重如墨,堂屋的座鐘敲了兩下。
雷戰和衣坐在炕沿上,手裡握著那把開過刃的柴刀,刀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一直未睡。
大壯信里的提醒,加上院外的腳印,讓他整晚繃緊了神經。
他想起當年在南疆的貓耳洞裡,馮有義替他擋過一塊彈片。
那塊彈片擦著馮有義的頭皮飛過去,留下一道兩寸長的血槽。
命換命的交情,刻在骨頭縫裡。
院門外傳來很輕的動靜。
叩,叩,叩。
三下,很有規律。
雷戰翻身下地,貓著腰貼著牆根摸到門後,握緊刀柄,屏住呼吸。
「誰?」
他壓著嗓子問。
「戰哥,是我,有義。」
門外傳來氣若遊絲的動靜。
雷戰拔下門栓,拉開一條縫。
月光順著門縫擠進來,照出一張瘦得脫了形的臉。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一身舊軍裝沾滿泥污,破了好幾道口子。
唯獨那雙眼睛,在黑夜裡亮得像餓極了的狼。
雷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將人拽進院子,反手把門栓死。
「去柴棚。」
雷戰架著他的胳膊往後院走。
馮有義的腳步虛浮,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全靠雷戰撐著。
到了柴棚,雷戰把他按在草垛上,轉身去灶房拿了兩個冷饅頭,又舀了一瓢涼水。
馮有義接過饅頭,連嚼都顧不上,大口大口往嗓子眼裡咽。
干硬的饅頭噎得他直翻白眼,他趕緊灌了兩口涼水,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水順著下巴流進脖子裡,和著泥污變成黑水。
雷戰拍著他的後背,手底下的骨頭硌得人手心發疼。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雷戰嗓音發啞。
馮有義咽下最後一口饅頭,死死抓住雷戰的胳膊。
十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摳進雷戰的肉里,渾身抖得像篩糠。
「戰哥,我真走投無路了才來找你!」
他眼眶通紅,聲音里透著絕望。
雷戰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
「出啥事了?大壯信里說你卷進了麻煩。」
馮有義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我退伍後分到縣裡的物資倉庫當管理員。
上個月,我查庫房的時候,發現數目對不上。
庫里少了一大批軍用棉服和膠鞋。
整整兩卡車的軍用物資!
我查了入庫單據,全被改了。
我去找主管,他塞給我五百塊錢,讓我閉嘴。
我未曾收那筆錢。」
他咬著牙,眼底滿是恨意,慘笑一聲,眼淚砸在手背上。
「我暗中盯了半個月,發現是倉庫主管跟外頭的倒爺勾結,半夜偷偷往外運貨。
我拿著證據去舉報,結果那主管倒打一耙,說是我監守自盜。
他們買通了保衛科的人,連夜要把我扣下。
當天晚上,保衛科的人就踹開了我的宿舍門。
我跳窗戶跑的,大腿上還挨了一棍子。
我拼了命才跑出來!」
雷戰面沉如水,握著柴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們追你了?」
「追了整整半個月!」
馮有義壓低嗓門,眼神驚恐地看向院牆方向。
「戰哥,他們要殺我滅口!那幫人手裡有槍!」
柴棚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二妮披著外衫,手裡端著一盆溫水,搭著一塊乾淨毛巾。
她站在門口,把剛才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軍用物資私賣,帶槍追殺。
這絕非普通的打架鬥毆,這是要掉腦袋的大案!
涉案金額如此巨大,背後牽扯的利益網,絕非一個倉庫主管能罩得住的。
馬建國那種鎮上的地頭蛇跟這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一旦查出來,整個雷家都會被牽連進去。
剛拿到省里的扶持文件,雷家鋪子日進斗金,好日子才剛剛開頭。
轉眼就會灰飛煙滅。
二妮端著水盆走進去,放在木架上。
馮有義嚇了一跳,下意識往草垛里縮,像一隻受驚的野獸,警惕地盯著來人。
「這是你嫂子。」
雷戰出聲安撫。
馮有義看著二妮,嘴唇動了動,滿臉愧疚。
「嫂子,對不住。
我知道這事牽連大,我天亮就走,絕不連累你們。」
二妮未接話,目光落在雷戰臉上。
雷戰迎著她的目光,下巴繃得死緊。
他知道留下馮有義意味著多大的風險,但他連半息猶豫都未曾有過。
「先住下。」
雷戰吐出三個字,字字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二妮看著這個男人。
這就是她選的漢子,認準了情義,刀山火海也敢蹚。
她心裡嘆了口氣,走上前擰乾熱毛巾,遞給馮有義。
「擦擦臉。
腳上的鞋脫了,我給你上點藥。」
二妮語氣平和,聽不出一絲慌亂。
馮有義愣住了,眼眶再次泛紅。
他接過毛巾,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脫下那雙磨破底的軍用膠鞋。
腳底板全是血泡,有的已經化了膿,和襪子粘在一起。
血水和黃水混雜著,散發著一股腥臭味。
二妮拿剪刀小心翼翼剪開襪子,用溫水清理傷口。
「追你的人,看清長相了嗎?」
「天太黑,只看到領頭的是個光頭。
手裡拿著五四式。」
馮有義咬著牙,強忍著疼痛。
二妮撒上消炎粉,拿乾淨的紗布一圈圈包紮好。
整個過程,馮有義一聲未吭。
「這幾天你就待在柴棚里,哪也別去。
飯菜我會按時送過來。」
二妮端起水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草垛上的男人。
「你剛才說去舉報,你手裡到底有沒有留底牌?」
二妮聲音很低,卻透著股子直指人心的銳利。
馮有義愣了一下。
他伸手探進貼身的破衣裳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方塊。
他一層層揭開油布。
裡面是一疊皺巴巴的出庫單,還有一張黑白照片。
「有!
這就是我拿命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