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的煤油燈爆了個燈花。
二妮迎上趙大隊長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面色如常。
她將手裡的粗布毛巾搭在木盆邊緣,拉過長條凳請他入座。
「大隊長,馬建國的話您也信?他這是借刀殺人。」
趙大隊長吧嗒抽了口旱菸,眼神里透著審視。
他心裡直犯嘀咕。
這陳家二丫頭自打替嫁後,辦事滴水不漏。
先是弄來省城大卡車,又拿到省里紅頭文件。
如今馬建國親自遞話,說雷家藏了要犯。
他身為大隊長,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若真藏了人,整個大隊都得跟著吃瓜落。
趙大隊長磕了磕菸灰。
「二妮丫頭,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馬建國在鎮上管著供銷社,手眼通天。
他既然敢把話遞到我這兒,說明他手裡捏著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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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口子若是真惹了惹不起的人,趁早交底。
大隊部也好替你們周旋。」
二妮端起茶壺,倒了一碗高碎茶推過去。
「大隊長,雷家絕未惹事!
馬建國在鎮上卡斷我的飼料,鋪子裡的生意又搶了供銷社的風頭。
他眼紅病犯了,就想借公家的手來查雷家。
您若是信了他,帶人來搜,正中他的下懷。」
趙大隊長盯著二妮看了半晌,似在分辨真偽。
他放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真未藏人?」
「雷家只養雞!」
二妮語氣堅決,字字如釘。
「省里的紅頭文件掛在牆上,誰敢往雷家頭上扣屎盆子,我陳二妮絕不答應!
大隊長若是覺得不妥,大可現在就去後山雞棚查驗。」
趙大隊長長出一口氣,把旱菸杆別在腰間。
他權衡利弊,這丫頭底氣太足,背後有省里撐腰,馬建國算個屁。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行,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馬建國那頭我替你擋回去。
你這兩天行事當心些,鋪子裡的買賣也收斂點,別再惹人眼紅。」
送走趙大隊長,二妮關嚴院門。
……
馮有義走後的第二天,雷家村恢復了平靜。
村口那兩個面生的追蹤者徹底消失了。
失去目標後,他們毫無理由繼續留在這窮鄉僻壤。
二妮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但緊接著,另一塊石頭懸了上來。
日頭偏西,大隊部院子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馬建國推著那輛半新的飛鴿牌自行車,大搖大擺跨進大隊部。
他穿著的確良襯衫,腳上踩著黑皮鞋,腋下夾著個黑皮包。
滿臉肥肉擠出一個虛偽的笑。
趙大隊長正坐在屋檐下盤算進項,見狀趕緊迎上前。
他遞過去一根旱菸。
「哎喲,馬主任,哪陣風把您吹來了?您可是稀客啊。」
馬建國擺擺手,嫌棄地避開那股劣質菸草味。
他拉過長條凳坐下,打開黑皮包,掏出一疊文件。
「趙大隊長,我今天可是帶著公事來的。
鎮上開展農村個體經營合規性檢查。
你們村雷家鋪子最近風頭很盛,我得看看材料。」
趙大隊長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陪著笑。
「馬主任,雷家的材料全在公社備了案,省里還發了扶持文件呢。
這合規性,絕對挑不出毛病。」
馬建國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他這幾天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縣裡物資倉庫的王德發下了死命令,必須把那隻兔子找出來。
線索全斷在雷家村。
光頭帶人去摸底,反被雷戰拿斧頭逼退。
他只能親自下場。
若找不回那批軍用物資的證據,他馬建國也得跟著吃槍子。
他翻看著趙大隊長遞來的登記冊,目光卻像毒蛇一樣在院子裡掃視。
馬建國手指敲擊著桌面,旁敲側擊。
「趙大隊長,雷家這買賣做得挺大。他們家最近,可有外人來住?」
趙大隊長面色如常,心裡卻掀起驚濤駭浪。
二妮猜得真准,馬建國果然是衝著人來的。
「馬主任說笑了。
雷家就三口人,外加一個剛接來的小舅子,毫無外人。」
趙大隊長答得滴水不漏。
馬建國眼角抽搐了一下,繼續追問。
「雷戰那小子,最近去鎮上的時間可有異常?比如半夜出門?」
「雷戰天天推板車去鎮上賣肉,風雨無阻,全村人都看著呢。
半夜出門幹啥?山里狼多,誰敢瞎跑。」
馬建國咬了咬後槽牙,啪地合上登記冊。
馬建國死死盯著趙大隊長的眼睛,語氣咄咄逼人。
「那後山雞棚旁邊,可有搭建額外設施?
聽說他們家擴建了。
別是蓋了見不得光的暗房,藏了不該藏的人吧?」
趙大隊長挺直腰板,語氣硬了幾分。
「馬主任,雞棚是公社老周親自驗收的。
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過了明路。
您要是有疑慮,大可去公社查底檔。
咱們大隊部絕不敢包庇壞分子。」
馬建國碰了個軟釘子,臉色鐵青。
他站起身,把文件塞回黑皮包。
「趙大隊長,話別說得太滿。
包庇壞分子,罪過可大得很。
要是哪天查出點什麼,你這大隊長也干到頭了。」
馬建國冷冷丟下一句話,跨上自行車,氣急敗壞地走了。
……
傍晚時分,趙大隊長趁著夜色摸進雷家院子。
他把白天馬建國問的三個問題,一五一十全告訴了二妮。
雷戰坐在石墩上劈柴,斧頭停在半空。
二妮坐在八仙桌旁,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她端起茶碗遞過去。
「大隊長,多謝您扛住刁難。這事兒您辦得漂亮。」
趙大隊長擦了把汗,放低聲音。
「二妮,馬建國這架勢,絕不止查個體經營那麼簡單。
他字字句句全衝著找人來的。
他走的時候,那眼神恨不得把大隊部給吃了。」
送走趙大隊長,二妮關嚴院門。
堂屋裡點起煤油燈。
雷戰放下斧頭,大步走進屋,反手關上門。
雷戰面色黑如鍋底,雙拳緊握,骨節嘎吱作響。
「馬建國跟那幫追蹤者是一夥的!」
二妮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
腦海里散落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串聯成一條清晰的暗線。
「沒錯!」
二妮嗓音發冷,字字如冰。
「馬建國絕不止是個普通的供銷社副主任。
他牽涉的事情,遠比咱們想像的大。」
雷戰拉過板凳坐下,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一個鎮上的幹部,咋能跟軍用物資扯上關係?」
二妮拿過鉛筆,在粗紙上畫出幾個圈,將線索一一連起來。
「你細想。
馮兄弟查出兩卡車軍用物資被倒賣。
這些物資要銷贓,必須經過龐大的流通渠道。」
二妮筆尖重重戳在紙上。
「供銷社系統,正是最好的掩護!
馬建國管著全鎮的物資調配,他手裡有倉庫,有運輸車。
那批軍大衣和膠鞋,很有可能就是通過他的渠道散出去的!」
雷戰倒吸一口涼氣,脊背發寒。
二妮繼續分析,眼神越發凌厲。
「馬建國要麼是知情者,要麼就是參與者。
他之前卡斷咱們的飼料,他老婆周玉芬去縣裡當作文評委。
這些都只是地方上的小打小鬧。
可如今,他親自下場查逃兵!」
二妮站起身,在堂屋裡踱步,語氣越發篤定。
「光頭那幫人不敢驚動公安,只能借用馬建國在地方上的權力來逼迫。
他們屬於同一個利益網絡!
馬建國今天去大隊部,就是替縣裡那幫人探底的!」
雷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直跳。
「這幫畜生,膽大包天!」
雷戰咬牙切齒,眼底燃起怒火。
「我這就去鎮上,把他那層皮扒下來!
我倒要看看他骨頭有多硬!」
二妮按住雷戰的肩膀,力道沉穩。
「切忌莽撞!
馬建國牽涉的案子太大,他背後肯定還有縣裡的保護傘。
單憑咱們自己行不通。
你現在去鬧,反而給了他抓人的口實。」
雷戰深吸一口氣,強行按下心頭的怒火。
「那咋辦?就任由他在鎮上作威作福?咱們天天防賊一樣防著他?」
「打蛇打七寸。」
二妮眼神堅毅,猶如出鞘的利刃。
「打掉他必須靠更高層級的力量。
只要老首長一出面,馬建國連同他背後的保護傘,全得連根拔起。」
雷戰轉頭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
「老首長的回信,啥時候能到?」
二妮沉默了。
這正是她眼下最焦心的事情。
時間拖得越久,變數就越大。
……
次日傍晚,殘陽如血。
小柱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寫作業,二妮在灶房裡熬粥。
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打破了村裡的寧靜。
一輛綠色的郵政自行車停在雷家院門口。
「雷戰!有你的加急信件!」
郵遞員扯著嗓門喊。
雷戰大步跨出院門,接過信封。
信封上毫無署名,但郵戳清清楚楚印著省城的字樣。
二妮快步走出來,連手上的水都顧不上擦。
她的呼吸頓時急促了幾分。
兩人回到堂屋,插上門栓。
雷戰撕開信封,掏出一張薄薄的信紙。
字跡潦草急促,是秦大壯的筆跡。
雷戰一目十行,越看臉色越漲紅,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抖。
「信上寫了啥?」
二妮緊緊盯著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雷戰深吸一口氣,嗓音發顫。
「大壯說,馮兄弟安全到了。證據已經通過可靠渠道遞上去了。」
二妮懸著的心徹底落地,長出一口氣。
雷戰猛地抬起頭,眼底爆發出駭人的光亮。
「還有,老首長找到了!」
二妮心跳漏了一拍。
「老首長現在是啥職位?」
雷戰把信紙拍在桌面上,字字鏗鏘。
「省軍區後勤部,副部長!」
二妮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沸騰了。
省軍區後勤部副部長!
這個量級的人物,別說一個鎮上的馬建國,就算是縣裡的天,也能一巴掌掀翻!
雷戰死死盯著二妮的眼睛,眼眶通紅。
他咬著牙吐出一句話。
「老首長看了咱們的信。他說,下周親自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