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你說咱們雷家鋪子的辣椒醬,能不能賣到縣裡去?」
孫蘭花愣了一下,看著報紙上的招商公告,咽了口唾沫。
「妹子,縣裡的大會,咱們鎮上怕是無人敢去湊熱鬧。」孫蘭花指著報紙上的公章,連連擺手,「供銷社和工商局牽頭的,去的可全是縣裡的大老闆。」
「咱們這小本買賣,人家哪能看得上眼?」
「別人不敢去,咱們去。」二妮語氣堅決,字字鏗鏘,「光靠煎餅果子和辣椒醬,撐不起縣裡的場面。咱們得添個硬菜。」
孫蘭花滿臉疑惑,撓了撓頭。
「硬菜?啥硬菜?你要在鋪子裡炒菜?」
「滷味。」二妮吐出兩個字,目光投向門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次日清晨,二妮關起鋪面門,掛上歇業兩天的木牌。
雷戰從後院拎著兩隻剛宰好的肥雞走進來,放在案板上。
「二妮,真要歇業兩天?」雷戰擦了把汗,眉頭微皺,「鋪子一天進項可不少,關門一天就少賺好幾塊。」
二妮挽起袖子,拿起菜刀利落地將雞爪剁下。
「磨刀不誤砍柴工。」二妮將雞爪扔進木盆里清洗,水花四濺,「咱們要進縣城,必須拿出獨一份的手藝。」
「這滷味方子,我得好好試。縣城人的嘴刁,糊弄不得。」
前世她在南方工廠,跟一個四川老師傅學過基礎滷味配方。
八角、桂皮、花椒、香葉、草果、陳皮,這些是骨架。
具體比例她只記得大概,需要一遍遍試。
前世在流水線上熬幹了血汗,那老師傅看她可憐,才偷偷傳了這門手藝。
如今重活一世,這手藝成了她敲開縣城大門的金磚。
雷戰站在一旁,看著案板上擺滿的香料,眼底滿是信任。
「需要我幹啥?」雷戰問,挽起粗布褂子的袖口。
「生火。」二妮指著灶台,「火候極關鍵,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火大了肉爛脫骨,火小了不入味。」
雷戰二話不說,蹲下身子往灶膛里添柴。
第一鍋滷水熬好,二妮將洗淨的雞爪倒進去。
半個時辰後,二妮揭開鍋蓋。
雞爪顏色紅亮,看著極誘人。
她夾起一隻,吹了吹熱氣,遞給雷戰。
「嘗嘗。」
雷戰咬了一口,眉頭微皺,細細咀嚼。
「咋樣?」二妮問,目光緊盯他的表情。
「顏色對了,味道寡淡。」雷戰如實回答,「缺了點咸香,吃著全無滋味。」
二妮自己嘗了一口,點點頭。
「香料比例不對,八角放多了,蓋住了肉香。」
她毫不著急,拿過鉛筆在粗紙上記下比例。
第二鍋,二妮調整了香料,加了醬油和冰糖。
出鍋後,雷戰再次品嘗。
「鹹甜過頭了。」雷戰灌了一大口涼白開,「吃多了膩人,壓不住肉腥味。」
二妮依舊平靜,繼續在紙上修改比例。
她像前世在流水線上計件一樣耐心,一遍遍調整。
第三鍋,第四鍋。
兩天時間,灶台上的火全無熄滅過。
雷戰始終陪在旁邊,默默添柴、試吃。
第五鍋。
二妮將調整好的香料包扔進沸騰的滷水中。
濃郁的香氣驟然爆發。
滿屋子的香氣濃郁至極,順著門縫飄到街上。
隔壁鋪面的老闆娘聞著味,直接推開半掩的門探頭進來。
「大妹子,你這鍋里煮的啥?」老闆娘吸著鼻子,滿臉陶醉,「香得人直迷糊!我在隔壁聞著味,肚子都咕咕叫了。」
二妮揭開鍋蓋,熱氣騰騰。
滷水翻滾,雞爪在裡面呈現出誘人的琥珀色。
雷大娘正好從後院走進來,聞到香味,腳步加快。
「二妮,這味兒真絕了。」雷大娘滿臉驚奇,「比過年燉的肉還香。」
二妮夾起一隻雞爪,放在粗瓷碗裡,遞給雷大娘。
「娘,您嘗嘗。」
雷大娘接過碗,咬了一口。
皮彈肉嫩,滷汁的層次感在舌尖上一層層展開。
咸香中帶著微微的甜和回甘,骨頭都酥了。
雷大娘放下筷子,吐出兩個字。
「成了。」
二妮緊緊記下第五鍋的配方比例。
她又連做了兩鍋,確保味道穩定。
除了滷雞爪,她又試了鹵豬蹄、滷雞蛋、滷豆干。
用的全是雷戰自家殺的豬和自家養的雞,成本壓到極低。
雷戰看著案板上擺滿的滷味,咽了口唾沫。
「這手藝,絕了。」雷戰豎起大拇指,「叫啥名?」
二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明亮。
「雷家鹵。」
鋪面新增滷味第一天。
二妮將一大盆鹵豬蹄和滷雞爪擺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
紅亮的色澤,濃郁的香氣,立刻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麵館王老闆拎著竹筐來拿雞蛋,剛跨進門檻,腳步就頓住了。
他聳了聳鼻子,目光直勾勾盯著那盆鹵豬蹄。
「大妹子,你這又添新花樣了?」王老闆走上前,直咽口水。
二妮遞過去一雙筷子。
「王老闆,嘗嘗咱們的新菜,雷家鹵。」
王老闆夾起一塊鹵豬蹄,放進嘴裡。
他咀嚼了兩下,眼睛驟然亮起。
王老闆當場拍桌。
「這個好!」王老闆嗓門洪亮,震得屋頂直響,「比縣城國營飯館的好吃!你供不供貨?」
二妮笑著搖頭。
「暫時不供,先在自己鋪面賣。」
王老闆連說三個可惜。
「真不供?價錢好商量。」王老闆不死心,「我麵館里正缺個下酒菜,你這滷味要是擺上去,保准好賣。」
「真不供。」二妮語氣堅決,「這滷味費工夫,產量有限。咱們自家鋪子還不夠賣呢。」
王老闆嘆了口氣,掏出錢包。
「行,那給我稱兩斤鹵豬蹄,我帶回去自己吃。」
二妮利落地稱好豬蹄,用油紙包嚴實遞過去。
「承惠,兩塊錢。」
王老闆付了錢,拎著豬蹄滿意地走了。
當天傍晚,二妮盤點進項。
刨去成本,滷味淨收入六塊二。
雷戰看著鐵盒裡的毛票,眼底閃過一絲亮光。
「一天六塊二,一個月就是一百八十多塊。」雷戰嗓音發緊,「比賣豬肉強多了。」
二妮將錢收好,落了鎖。
「這只是剛開始。」二妮目光清亮,「等名氣打出去,賺的遠不止這些。」
滷味賣了三天,就在鎮上傳開了。
北街的街坊鄰居,全知曉雷家鋪子出了個絕味雷家鹵。
第四天清晨,鋪面剛開門。
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二妮妹子,給我來半斤滷雞爪!我家那口子昨晚吃了一回,今天非逼著我來買!」
「我要一斤滷豆干,再加兩個滷雞蛋!去晚了怕是連湯都剩不下!」
顧客們爭先恐後,生怕買晚了就全無剩餘。
二妮站在櫃檯後,手腳麻利地稱重、收錢。
雷戰在後廚不停地往外端新出鍋的滷味。
整整一上午,兩人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第五天,日頭偏西。
鋪子裡的滷味快賣光了,排隊的人群漸漸散去。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跨進鋪面。
來人是個中年男人,穿一身筆挺的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
這身打扮在石橋鎮極罕見,透著股子城裡人的做派。
男人走到櫃檯前,目光落在僅剩的幾斤滷雞爪上。
「老闆娘,這雞爪怎麼賣?」男人開口,操著一口帶京腔的普通話。
二妮打量了他一眼。
「五毛錢一斤。」
男人點點頭,掏出一張大團結。
「全包了。」
二妮利落地將剩下的三斤雞爪裝進油紙袋,找了零錢遞過去。
男人接過紙袋,直接拿出一隻雞爪咬了一口。
他細細品味著,眼底閃過一絲驚艷。
「皮彈肉嫩,咸香回甘。」男人連連點頭,「這火候和配方,絕非一般人能調出來。」
男人咽下雞爪,拿出手帕擦了擦手。
他隔著櫃檯看向二妮,眼神銳利。
「老闆娘,你這手藝跟誰學的?」男人問。
二妮面色如常,語氣平淡。
「祖傳的方子,自己瞎琢磨的。」
男人笑了笑,顯然全無相信。
「瞎琢磨能琢磨出這等美味?老闆娘謙虛了。」男人往前湊了湊,「有沒有興趣做大一點?」
二妮眉頭微挑。
「做大?怎麼個大法?」
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把這雷家鹵賣到縣城去,甚至賣到省城。」男人語氣篤定,「只要你肯合作,資金和渠道我來解決。」
二妮看著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男人。
「您是?」二妮問。
「我姓錢,錢滿倉。縣城開飯館的,準確說,準備在縣城開連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