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妮站在鋪面門口,目送錢滿倉的背影消失在北街盡頭。
唐家糧油鋪子在打聽辣椒醬配方。
這條消息她記下了,但眼下暫不追查。
錢滿倉肯主動透底,說明他跟唐家之間未必鐵板一塊。這個人可以利用,但絕不可深信。
雷戰從後廚走出來,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插。
「他說啥了?」
二妮轉過身,語氣平淡。
「唐家的人在查咱們的配方。意料之中的事,先不管他。配方在我腦子裡,他們查到天邊也白搭!」
雷戰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轉眼替嫁到雷家整整四個月了。
秋收過後,地里的活計少了,二妮把精力全放在鋪面和雞棚上。
滷味的供貨穩定,錢滿倉那邊按時付款,一分不差。
雞蛋的產量也上來了,每天三十多個,供不應求。
雷家的日子,肉眼可見地紅火起來。
最大的變化,是雷戰。
這個以前悶葫蘆一樣的漢子,最近每天早起的時候,臉上都掛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他並未咧嘴傻笑,只是嘴角微微翹著,眼底帶著一層溫熱的光。
劈柴的時候笑,餵豬的時候笑,連推板車去鎮上的路上,都哼著走調的歌。
雷大娘看在眼裡,啥也不說,只是雞湯燉得一天比一天濃。
孫蘭花私底下拉著二妮嘀咕過一回。
「你家那口子最近咋回事?走路都帶風,臉上跟抹了蜜似的!」
二妮低頭整理帳本,耳根子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
「你少瞎操心。」
蘭花嘿嘿笑了兩聲,識趣地閉了嘴。
這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二妮照常起來燒水,準備去鋪面的食材。
她彎腰從灶台下抱起一捆柴火,剛站直身子,胃裡忽然翻湧上來一股酸意。
她扶著灶台,猛地乾嘔了一下。
什麼東西都沒吐出來,但那股噁心感實實在在。
二妮愣住了。
她放下柴火,手指無意識地按在小腹上。
腦子裡飛速算了算日子,月事已經遲了十二天。
臉色瞬間變了。
偏偏孫蘭花今天來得早,說是要幫忙搬雞蛋。
她跨進灶房的時候,正好撞見二妮扶著灶台發愣的模樣。
蘭花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目光唰地落在二妮按著小腹的手上。
她一個箭步衝過來,一把拽住二妮的胳膊。
「妹子!你是不是……」
二妮伸手捂住她的嘴,力道不小。
「嫂子,你小點聲!」
蘭花眼睛瞪得溜圓,使勁在二妮手底下嗚嗚了兩聲。
二妮鬆開手,蘭花立刻湊到她耳邊。
「遲了?遲了幾天?」
「十二天。」
蘭花倒吸一口涼氣,激動得直搓手。
「哎呀媽呀!十二天!妹子你這八成是有了!」
「八成不算數。」二妮拉住她的手,「嫂子,你先別聲張。」
「我去鎮上衛生所查一下,沒確認之前,誰都別說。」
蘭花拼命點頭,又拼命搖頭。
「我不說我不說!但你得讓我陪你去!萬一路上你腿軟咋辦!」
「我腿好著呢。」
「那也得陪!」
二妮拗不過她,兩人趁著雷戰去後山餵豬的工夫,溜出了院子。
……
石橋鎮衛生所在鎮子東頭,是一排低矮的磚瓦房。
坐診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夫,姓周,戴著老花鏡,手指粗糙但穩當。
周大夫把了脈,又問了幾個問題,摘下老花鏡看著二妮。
「恭喜你,有了,一個多月。」
二妮坐在木凳上,手指攥著衣角,心跳漏了一拍。
蘭花在旁邊差點蹦起來,被二妮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大夫,身子骨有啥要注意的?」二妮穩住情緒,開口問。
「頭三個月最要緊,重活別干,生冷別吃,別受驚別跑跳。」
周大夫開了幾副安胎的草藥方子。
「你身子底子還行,好好養著,問題不大。」
出了衛生所,蘭花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抱住二妮的胳膊。
「妹子!你要當娘了!」
蘭花眼眶都紅了,「天爺!這日子越過越有盼頭了!」
二妮低著頭走在土路上。
秋風吹過來,帶著田裡莊稼收割後的乾草氣味。
她把手輕輕按在小腹上,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
回到家,雷大娘正坐在院子裡擇菜。
二妮走到她跟前蹲下身,輕聲開口。
「娘,我有了。」
雷大娘手裡的菜刀咣當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看著二妮,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半天才吐出一個字。
「真的?」
「鎮上衛生所查過了,一個多月。」
雷大娘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三下,每一下都重得發顫。
她站起身,又坐下去,又站起來。
「好!好!好啊!」
雷大娘轉身就往灶房走,腳步急得差點絆著門檻。
她從房樑上摘下那串曬乾的紅棗,又從柜子里翻出攢了半個月的老母雞。
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鍋里的雞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雷大娘的手抖得厲害,往碗裡盛湯的時候灑了一桌子。
「娘,我自己來。」二妮接過碗。
「你坐著別動!」雷大娘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從今往後,灶房你別進了!」
小柱放學回來,看見滿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
「姐,今天過年嗎?」
「你姐有喜了,你要當小舅了!」雷大娘樂得合不攏嘴。
小柱還不太懂有喜是什麼意思,但他看見雷大娘笑,蘭花嫂子笑,姐也在笑。
於是他也跟著咧開嘴傻笑,啪啪拍著巴掌。
「當小舅好不好?」蘭花逗他。
「好!」小柱使勁點頭,「那我以後得保護小外甥!」
一屋子人都笑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雷戰回來了。
他扛著半扇豬肉,滿身都是腥氣和汗味。
推開院門,看見滿院子的人都笑嘻嘻地看著他,心裡納悶。
「咋了?」
雷大娘坐在門檻上,嘴都咧到耳根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拿拐杖指著二妮。
蘭花憋不住,扭過頭去捂著嘴偷笑。
小柱跑過去拽雷戰的衣角。
「姐夫!我要當小舅了!」
雷戰愣住。
他看向二妮。
二妮站在堂屋門口,背靠著門框,手搭在小腹上。
她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了一下頭。
雷戰手裡的豬肉滑落在地,他都沒察覺。
他站在院子中間一動不動,像根木樁子釘在那兒。
足足兩分鐘,沒人敢出聲。
然後,他蹲了下來。
這個一米八六、徒手殺過狼的漢子,慢慢蹲到二妮面前。
他伸出那雙殺豬的粗糙大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指。
他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裡。
寬厚的肩膀在發抖。
二妮感覺到手心裡有一片溫熱的濕意。
她沒有說話,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過他後腦勺上粗硬的短髮。
「當爹了。」她輕聲開口。
雷戰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全堵在喉嚨里,啞得不成樣子。
從那天起,雷家的規矩徹底變了。
二妮不許進灶房,雷戰親自燒火做飯。
二妮不許提水,雷戰天不亮就把水缸灌滿。
二妮不許跑遠路,雷戰連去鋪面的板車都墊了三層棉褥子。
蘭花看不下去,拉著二妮嘀咕。
「你家那口子是不是魔怔了?我昨天看他連你鞋底的泥都給颳了!」
「隨他去。」
二妮低頭記帳,嘴角壓不下來。
好事傳得快,沒兩天,全村都知道雷家要添丁了。
恭喜的話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連以前躲著走的李嬸,都拎了一籃紅雞蛋送來。
二妮收下雞蛋,面上帶笑。
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躺在炕上,聽著雷戰均勻的鼾聲,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冰冷的畫面。
前世,她也是這個年紀懷的孕。
那時候她嫁的是王大柱。
那個酒鬼喝醉之後,一腳踹在她肚子上。
孩子沒了。
那以後,她再也沒懷上過。
二妮的手指收緊,按在小腹上,指尖微微發涼。
這輩子,一定要好好的!
她側過身,對著雷戰的後背低聲開口。
「懷孕的事,先別跟陳家溝說。」
雷戰翻了個身,黑暗中看著她的眼睛。
「我也正想說這個。」
他的大手覆上來,蓋住她放在肚子上的手指,力道很輕,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