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給馬建國跑腿的人，陳大妮最終沒找著。
供銷社的後門鎖著，鐵鎖上掛了一層灰。
旁邊雜貨鋪的老闆娘探出腦袋瞅了兩眼。
「馬副主任好幾天沒來了。」
她嘀咕了一句，就縮回去了。
陳大妮撲了個空，但這事跟二妮無關。
二妮這會兒正頭疼著另一樁事。
忙！
鋪面從早開到晚，灶台上的滷水鍋幾乎沒停過火。
錢滿倉那邊的訂單穩定了之後，鎮上又多了兩家小飯館找上門來談供貨。
一家是東街賣餛飩的老孫頭，他要滷蛋和滷豆干搭著餛飩一塊賣。
另一家是南街的包子鋪，看中了滷雞爪，說客人天天問。
二妮算了筆帳。
光這兩家加上錢滿倉的單子，每周的滷味出貨量就比上個月翻了一倍！
可產能就那麼大。
一口鍋，一個灶台，半間鋪面當加工區。
雞爪要泡要洗要焯水，豬蹄要去毛要劈開要過油，滷水要提前一天熬。
二妮懷著一個多月的身孕，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備料。
忙到晌午，腰酸得直不起來。
雷戰看在眼裡，火在心裡燒。
那天晚上收了鋪面，二妮蹲在後廚洗鹵鍋。
雷戰進來的時候，她正拿刷子使勁刮鍋底的焦糊。
他一把奪過刷子。
「放下！」
二妮抬頭看他，想說沒事。
「你肚子裡揣著娃，還蹲著刷鍋？」
雷戰把刷子扔進水桶里，蹲下來跟她平視。
「再這麼熬下去，大人孩子都得出事！」
二妮靠著灶台坐在地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漬。
她知道雷戰說的對。
「我打算擴鋪面。」
雷戰愣了愣。
「隔壁王裁縫上個月搬走了，鋪面空著。我去問過房東老劉頭，月租三塊五。」
二妮拿手比劃著名牆壁的方向。
「把這面牆打通，前頭做門面賣貨，後頭全做加工間。灶台多支兩口，操作台加一個長案板。」
雷戰點頭，這事他能幹。
「但光擴鋪面不夠。」
二妮看著他。
「我一個人干不動了，得僱人。」
雷戰眉頭擰了一下。
「僱人？雇誰？萬一配方泄出去咋整？」
「核心配方我自己調。」
二妮語氣篤定。
「香料包的比例、滷水的底湯，全由我一個人操作。
雇來的人只管洗料、備菜、看火、包裝這些標準活。
她接觸不到核心環節。」
雷戰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你心裡有人選？」
「還沒有。明天問問蘭花嫂子，她在鎮上認識的人多。」
……
第二天一早，孫蘭花來鋪面幫忙搬雞蛋。
二妮把僱人的事跟她說了。
蘭花放下雞蛋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歪著頭想了一會兒。
「妹子，我倒真認識一個合適的。」
「誰？」
「劉二嫂，住南街尾巴上那家。
她男人前年修橋摔斷了胳膊，家裡全靠她一個人撐著，還拉扯兩個娃。」
蘭花壓低嗓門。
「這女人手腳麻利得很，以前在鎮上國營食堂幫過廚，刀工比好些男人都利索。」
「嘴巴呢？」
二妮問得直接。
蘭花豎起大拇指。
「鐵嘴葫蘆！
她在食堂幫了兩年廚，從來沒把人家的菜譜往外傳過一個字。
後來食堂裁人才回家的，不是她的毛病。」
二妮記下了這個名字。
……
當天下午，蘭花把劉二嫂領到鋪面來。
進門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個頭不高，肩膀寬厚，手掌上全是老繭。
她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藍布褂子，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幹練勁。
「陳老闆。」
劉二嫂叫了一聲，不卑不亢。
「坐，喝口水。」
二妮倒了碗茶推過去。
劉二嫂坐下來，腰板挺得直。
二妮也沒繞彎子，直接把活計掰開了講。
「早上五點到，下午三點走。
每天的活就是備料、洗菜、焯水、看火候、裝袋稱重。」
劉二嫂聽得認真。
「核心的滷水調配我自己來，你不用碰，也不要問。
這是規矩。」
劉二嫂點頭，乾脆利落。
「月薪十二塊，月底結清。幹得好，逢年過節另有紅包。」
劉二嫂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二塊錢，在石橋鎮算一份頂好的工錢了。
她男人胳膊斷了之前在磚窯幹活，一個月也才掙十五塊。
「陳老闆，我能問一句嗎？」
「你說。」
「我家兩個娃，大的七歲能自己上學，小的才三歲。
要是孩子生病了，我能請假嗎？」
二妮看著她，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孩子有事隨時說，提前打個招呼就行。
但平時上工的時候，活必須干利索了。」
劉二嫂站起身來。
「陳老闆，我明天就來！」
……
第三天，雷戰找了鎮上兩個泥瓦匠，開始打通隔壁的牆。
鐵柱叔聽說消息，扛著錘子就來了，嚷嚷著不要工錢。
雷戰拗不過他，答應事成之後請他喝三頓酒。
牆是土坯的，打通不算難。
但要加固門框、重砌操作台的底座、安灶台的煙囪。
前前後後忙了五天。
這五天裡，二妮沒閒著。
她拿鉛筆在粗紙上畫好了新鋪面的布局圖。
前廳做零售區，櫃檯加長一倍。
擺上滷雞爪、鹵豬蹄、滷雞蛋、滷豆干四個大盆。
牆上掛價目牌，一筆一划寫得工工整整。
後廳做加工間，三口大灶一字排開，靠牆放長案板和儲物架。
地面鋪了一層碎磚頭，防滑好清洗。
最角落裡，她單獨隔出一個小隔間，裝了把鎖。
那是調配滷水底料的地方。
香料包的配比、冰糖和醬油的用量、秘制的那一味提鮮的東西，全在這間屋子裡完成。
鑰匙只有她一個人拿著。
……
劉二嫂第一天正式上工，二妮手把手教她。
洗雞爪要翻過來剪指甲，焯水要冷水下鍋，豬蹄的毛要一根根拔乾淨。
「火候你記好了。
大火燒開之後轉小火，看到滷水冒細泡就對了。
冒大泡說明火太旺，肉會爛。」
劉二嫂拿了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記，嘴裡默念了三遍。
二妮又帶她過了一遍稱重和包裝的流程。
「滷雞爪一斤十二隻到十四隻。
多了說明雞爪太小不合格，少了說明你秤有問題。」
「滷蛋一個一個數，裝袋之前翻過來看看有沒有裂的。
裂了的單獨放，打折賣。」
二妮從牆上取下那張手寫的「操作規範」，釘在加工間最顯眼的位置。
從第一條「進門先洗手」到最後一條「收工後灶台擦乾淨」。
一共十八條，條條都是她琢磨出來的。
劉二嫂幹了三天就上了手。
她幹活確實利索，備料的速度比二妮預估的快了兩成。
而且她嘴巴確實緊，除了問操作上的事，從不多嘴打聽。
……
第四天早上，劉二嫂提前半個時辰到了鋪面。
她把灶台燒上，水燒開，雞爪下了鍋，焯好水撈出來碼在案板上。
等二妮到的時候，備料的活已經幹完了大半。
二妮站在加工間門口看了一會兒。
「二嫂，你手上那個剪雞爪指甲的動作，從哪學的？」
劉二嫂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
「以前在國營食堂幫廚學的，師傅說剪乾淨了客人吃著舒服。」
二妮點了點頭，沒再說啥。
……
一周下來，新鋪面的產能穩住了。
三口灶同時開火，每天出貨量比以前翻了三倍還多！
錢滿倉那邊的訂單輕鬆搞定，兩家新客戶的貨也供得上。
零售這頭，排隊的顧客比以前還多了，因為品種齊全，隨到隨買。
孫蘭花來串門的時候，站在新鋪面門口，左看右看，嘖嘖出聲。
「妹子，你這鋪面現在氣派得很，比鎮上供銷社的門面都寬敞！」
二妮在櫃檯後面撥算盤，頭也沒抬。
「氣派不當飯吃，能賺錢才是真的。」
蘭花嘿嘿笑著進了門，幫忙把剛出鍋的滷雞爪擺到櫃檯上。
「你現在算是正經當老闆了，手底下有人，鋪面有三間。」
蘭花豎起大拇指。
「全鎮的女人裡頭，你是頭一份！」
劉二嫂從加工間探出頭來，臉上沾著麵粉，接了句嘴。
「陳老闆這套規矩，比國營廠的都正經。
我在食堂幫了兩年廚，人家的後廚都沒這麼幹淨。」
二妮擱下算盤，走到門口看了看新掛上去的招牌。
「雷家鹵」三個字刷了新漆，紅底金字，在日頭下亮堂堂的。
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
從一個人熬夜煮肉，到管著一個鋪面、一口灶變三口灶、手底下有了幫工。
這步子邁得不算大，但每一腳都踩在實地上。
正想著，對面雜貨鋪的張老闆端著茶缸子晃了過來。
張老闆五十來歲，在鎮上開了十幾年雜貨鋪，人精一個。
他笑嘻嘻地在門口站定，拿茶缸子朝新鋪面比劃了一圈。
「陳老闆，恭喜恭喜啊，鋪面越來越大了。」
二妮客氣地點了點頭。
張老闆喝了口茶，話鋒一轉。
「不過嘛，你這一擴，把隔壁的租金行情也抬上去了。」
他拿下巴點了點自己對面的門面。
「我那鋪面的房東昨天找我，說要漲租，一個月多收兩塊錢。」
二妮眉頭微動。
張老闆笑容淡了兩分，嗓門壓低了。
「我去供銷社反映了一下，畢竟這租金漲法不合規矩。」
二妮手指按在櫃檯邊緣，指腹微微收緊。
供銷社。
馬建國消停了兩個月，這回會不會借著租金的由頭，重新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