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陳家溝的土路凍得梆硬。
二妮把那罐省城寄來的茉莉花茶收進柜子。
院子裡飄起濃郁的肉骨頭香，混著剛炸開的鞭炮硝煙味。
雷戰踩著長條凳，手裡拿著刷子。
「媳婦，往左點還是往右點？」
他把寫著「年豐人壽」的紅紙按在門框上。
二妮端著一碗溫熱的漿糊站在下頭。
「往右挪半寸，貼正了。」
雷戰大掌一抹，把紅紙貼得嚴嚴實實。
院門被人推開，鐵柱叔一家端著蓋著籠布的瓷盆走進來。
「二妮妹子，剛出鍋的豬肉白菜餃子！」
孫蘭花笑聲爽朗，把瓷盆擱在石桌上。
「嫂子費心了，快進屋暖和暖和。」
二妮放下漿糊碗，迎上前去。
小柱舉著一根點燃的衝天炮，從後院竄出來。
「呲花咯！」
他跑得滿頭大汗，直奔堂屋門檻。
雷戰從長凳上一躍而下，一把揪住小柱的後脖領子。
「慢點跑！」
他把小柱提溜到一邊，奪下衝天炮。
「別炸著你二姐！」
小柱吐了吐舌頭，轉身又去抓鐵柱家小子的袖子。
「走，咱們去後院看大白豬！」
堂屋裡支起了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
灶上燉著的排骨爛糊脫骨，鹵豬蹄泛著紅亮的油光。
兩家人圍坐一圈，雷戰開了一瓶高粱酒。
「今年是個肥年，大傢伙敞開吃！」
雷戰給鐵柱叔滿上酒，酒香四溢。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下了一大半。
二妮擦了擦手，從炕櫃裡拿出那個厚實的硬殼帳本。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連小柱都停了筷子。
二妮翻開帳本，鉛筆在紙面上輕輕划過。
「趁著大家都在，咱們盤盤今年的總帳。」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桌前的一圈人。
「全年總進項，兩千四百塊。」
鐵柱叔手裡的酒盅晃了一下，灑出幾滴酒水。
「兩千四？」
他瞪大眼睛，嗓門直發顫。
「我種半輩子地，也沒見過這麼多錢！」
二妮翻過一頁，指腹壓平紙角。
「扣掉買豬苗、建豬圈的成本。」
她咽了口唾沫，繼續往下念。
「再刨去每個月的貸款月供和家裡開銷。」
「年末淨剩，八百三十塊。」
雷戰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黑臉漲得通紅。
「八百多塊活錢？」
他轉頭看著二妮，滿眼不敢置信。
二妮筆尖點著紙面，嘴角帶著笑意。
「貸款還剩三百二十塊未還清。」
「資產方面，後山有一百零八隻下蛋雞。」
「十頭長白母豬，其中四頭已經揣了崽。」
「外加鎮上一間鋪面，兩塊承包地，一個加工間。」
孫蘭花聽得直拍大腿，滿臉喜氣。
「二妮妹子，你這腦子就是聚寶盆！」
「明年那四頭母豬一下崽，這錢還得翻番！」
雷大娘坐在炕沿上，聽完這些數字，半天沒出聲。
她盯著跳動的煤油燈火苗，眼眶慢慢紅了。
「你公公要是在天上能看到……」
老太太抹了把眼角，忽然又笑了。
「他肯定得誇我找了個好兒媳婦。」
雷戰放下筷子，轉身走進裡屋。
他拿出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布卷，走到雷大娘跟前。
「娘，試試這個。」
雷戰抖開布卷，是一件嶄新的大紅棉襖。
「前幾天領二妮去縣城，特意給您挑的。」
雷大娘摸著厚實的棉花，手直哆嗦。
「這顏色太鮮亮了，我一個老婆子穿不出去。」
「咋穿不出去？」
二妮走上前，幫著把棉襖披在老太太肩上。
「您辛苦了一輩子，往後天天都得穿紅掛綠。」
老太太摸著柔軟的衣襟，笑得合不攏嘴。
夜深了，鐵柱一家告辭離開。
守歲到半夜，外頭的鞭炮聲漸漸歇了。
堂屋的火盆里還剩幾塊紅炭，散發著溫熱。
二妮靠在暖融融的炕頭上，肚子已經八個多月了。
雷戰坐在旁邊，大掌貼在她後腰上輕輕揉捏。
「累壞了吧？」
他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隔壁屋睡熟的小柱。
「不累。」
二妮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看著窗戶紙上的樹影。
「開春以後，有幾件大事要辦。」
雷戰手上的動作沒停，低低地「嗯」了一聲。
「你說，我聽著。」
二妮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平緩。
「第一，年後把剩下的貸款全還清。」
「無債一身輕，咱們才能放開手腳。」
雷戰點頭贊同。
「行，聽你的。」
二妮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母豬下了仔以後，擴大養殖規模。」
「後山的豬舍還得再加蓋幾間。」
她停頓了一下，轉頭看著雷戰的眼睛。
「第三。」
「去縣城開一家像樣的店。」
雷戰揉捏的手頓住，目光微凝。
「去縣城？」
「對。」
二妮語氣篤定，透著強大的自信。
「真正的店。」
「不是鋪面，是飯店。」
雷戰看著她發亮的眼睛，胸膛里湧起一股熱氣。
「好，老子陪你把飯店開到縣城去！」
大年初一，天剛蒙蒙亮。
村裡的狗叫聲此起彼伏，空氣里全是硝煙味。
院門被人用力拍響。
「二妮！戰子！開門！」
趙大隊長的嗓門隔著門板傳進來。
雷戰披上軍大衣，大步走出去拉開門栓。
「大隊長，大年初一咋起這麼早？」
趙大隊長滿臉紅光，手裡拎著兩瓶高粱酒。
他大步跨進院子，直奔堂屋。
二妮披著厚褂子，扶著腰從裡屋走出來。
「大隊長，新年好。」
趙大隊長把酒擱在八仙桌上，連水都顧不上喝。
「二妮，年前公社傳來的准信。」
他壓低嗓門，語氣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縣裡那個大型牲畜交易市場的選址公布了。」
二妮坐直身子，目光緊緊盯著他。
「在哪？」
趙大隊長咧開嘴，笑得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
「就在咱石橋鎮往北八里。」
「青山窪。」
二妮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角。
青山窪。
那個位置，距離他們雷家村的後山。
只有三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