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妮將那張薄薄的信紙摺疊整齊。
她拉開炕櫃的抽屜,把信紙壓在裝帳本的鐵盒最底下。
鐵鎖扣上的咔噠聲,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她拿過搭在椅背上的灰布褂子披上,徑直走向院門。
雷戰停下手裡劈柴的斧頭,大步跟了上來。
兩人一路走到鎮上的鋪面。
劉二嫂正帶著兩個幫工,在後院熬製鹵湯。
「二嫂,把帳本和進貨單子全收進裡屋。」
二妮指尖點著櫃檯邊緣,目光掃過貨架上的瓶瓶罐罐。
「往後配料的活兒,我親自在家裡弄好送來。鋪子裡只留成品。」
劉二嫂在圍裙上用力擦了擦手。
她看出二妮神色凝重,半句廢話都沒多問,轉身就去鎖柜子。
二妮看著那些封存好的料包,心裡那根弦繃得很緊。
唐家既然盯上了辣椒醬,就絕不會只停留在打聽消息的階段!
……
三天後的晌午。
一輛掛著黑布帘子的大馬車,停在雷家院門外。
車軲轆碾過碎石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劉老三正蹲在村道邊抽旱菸。
他看著那匹油光水滑的高頭大馬,後槽牙泛起一陣強烈的酸意。
這排場比鎮長下鄉還要大,雷家這到底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一個穿著綢緞對襟褂子的中年男人,掀開帘子走下來。
他手裡提著兩盒包裝精美的茶葉,胳膊上還掛著一隻油紙包好的烤全雞。
這人正是唐家管事劉貴。
雷戰光著膀子,坐在院裡的水井邊。
手裡那把剔骨刀,在磨刀石上蹭出刺耳的沙沙聲。
他抬起眼皮掃了門外一眼,大掌按住刀柄,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劉貴臉上堆滿和氣的笑。
他邁過門檻,目光在雷戰那身腱子肉上轉了一圈,眼角微微抽動。
「這位就是雷老闆吧?」
劉貴把禮物擱在石桌上,雙手抱拳拱了拱。
「鄙人劉貴,替縣城唐家跑腿的。今天特意來拜訪陳老闆。」
二妮端著一盆洗好的尿布,從屋裡走出來。
她把木盆放在井沿上,拿干毛巾細細擦乾手上的水漬。
「唐家的大管事親自登門,雷家這小院真是蓬蓽生輝。」
二妮走到石桌旁坐下,連茶都沒倒一杯。
劉貴也不惱。
他拉過竹椅坐下,目光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媳婦。
「陳老闆是個痛快人,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劉貴手指在茶盒上點了兩下。
「唐家看中了你們雷家滷的辣椒醬。
我們老爺想做個自有品牌,缺個好方子。」
他停頓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嗓門。
「一萬塊。」
劉貴吐出這個數字,眼神死死盯著二妮的臉。
「買斷你的配方!
這筆錢在青台縣,足夠你們蓋三棟大磚房,舒舒服服過一輩子。」
雷戰磨刀的手猛地頓住,刀刃在石頭上磕出一聲脆響。
他轉頭看向二妮,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
二妮靠在椅背上,指腹在粗糙的木紋上輕輕摩挲。
一萬塊確實是個天文數字。
唐家出手闊綽,擺明了是要用錢砸斷她的脊樑。
今天賣了辣椒醬配方,明天唐家就能用同樣的手段,吞掉她的屠宰場!
「劉管事,一萬塊的心意我領了。」
二妮抬起眼皮,目光清明透亮。
「但這配方不賣。」
劉貴臉上的肥肉僵住了。
他眼皮猛地跳了兩下,喉嚨里像卡了一把乾草。
一個鄉下村婦聽到一萬塊,竟然連氣都沒喘粗。
他原本以為這趟差事十拿九穩,此刻卻覺得脊背上滲出一層冷汗。
「陳老闆,你可想清楚了。」
劉貴收起笑容,語氣里透出一絲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唐家在縣城是什麼地位,你應該打聽過。
敬酒不吃,後面的路可就難走了。」
雷戰霍然起身。
他拎著那把寒光閃閃的剔骨刀,大步走過來。
鐵塔般的身軀擋在二妮身前,徹底隔絕了劉貴的視線。
「我媳婦講了不賣!」
雷戰大掌按在石桌上,震得茶盒直跳。
「拿著你的東西,滾出雷家村!」
劉貴看著那把離自己不到半尺的剔骨刀,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轉筋。
他咽了口唾沫,強撐著站起身。
「雷老闆火氣太旺。」
劉貴整理了一下綢緞褂子,重新擠出一抹笑。
「買賣不成仁義在。唐家的大門,隨時為兩位敞開。」
二妮從雷戰身後走出來。
她看著劉貴的眼睛,語氣不卑不亢。
「劉管事慢走。
唐家若是想吃我的辣椒醬,可以跟錢老闆一樣批量採購。」
二妮扯了扯嘴角。
「價格從優。
但自己的東西,我只用自己的名字往外賣。」
劉貴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沒再接話,轉身大步走出院子。
……
馬車重新上路,車廂里昏暗逼仄。
劉貴靠在軟墊上,臉上的和氣蕩然無存。
他扯開領口的盤扣,大口喘著粗氣。
「這個女人不好對付。」
劉貴盯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樹影,聲音陰冷得駭人。
車夫揚起鞭子,重重抽在馬背上。
「回去告訴老爺。」
劉貴閉上眼睛,手指在膝蓋上煩躁地敲擊。
「柔的不行,咱們就換個方式。」
馬車駛向縣城方向。
車輪重重碾過泥濘的土路,留下一道極深的車轍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