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
二妮自言自語,旁邊唯有窗外風聽的見。
「該真正站起來了。」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雷戰早早套好驢車,在車斗里,鋪了兩層舊棉褥子。
初春寒氣極重,他拿了件軍大衣,裹在二妮身上,自己穿了件單褂,跨上車轅。
鞭子甩出一聲脆響,驢車碾過陳家溝坑窪土路,直奔石橋鎮路口。
鎮口那棵老槐樹下,錢滿倉急的團團轉。
他穿著件舊呢子大衣,皮鞋上沾滿黃泥,雙手不停的搓著。
瞧見驢車影子,他趕緊迎上前,一把扒住車轅,大口喘著粗氣。
「陳老闆,出大亂子了!」
錢滿倉嗓門發顫,眼珠子熬的通紅。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錢老闆上車說。」
二妮端坐在棉褥子上,遞過去一塊毛巾。
錢滿倉爬上車斗,拿毛巾胡亂擦著額頭冷汗。
「唐家把封鎖圈擴大了!」
錢滿倉壓低嗓門,語氣里透著絕望。
「周邊三個鄉鎮菜農全接了話,誰敢往咱們新飯店送一根蔥。」
「往後休想在青台縣賣菜!」
「連縣城屠宰場的劉老闆都反了水,說設備租期一到立馬拉走!」
「他唐兆坤管的了青台縣菜農,管的了省城物資局的卡車嗎?」
二妮眼皮都沒抬一下,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省城路遠,運費高昂啊!」
錢滿倉急的直拍大腿。
「每天拉新鮮蔬菜,這成本咱們扛不住!」
「秦大哥車隊跑空車也是跑,順道拉一車菜算什麼高昂運費?」
二妮語氣平穩,字字句句砸在錢滿倉心坎上。
「唐家這是在幫咱們,篩選靠譜供貨商。」
「凡是這次敢給咱們送貨的,往後雷家飯店單子全包給他們。」
錢滿倉愣在原地。
他死死盯著二妮側臉,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這女人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唐家布下的網,在她眼裡竟成了篩選供貨商的工具。
錢滿倉咽了口唾沫,心裡那點慌亂平息下去。
他甚至開始同情唐兆坤,惹上這號人物,唐家怕是要倒大霉。
驢車晃晃悠悠進了青台縣城。
縣委大院,坐落在主街盡頭,兩扇大鐵門威嚴聳立。
門口站著兩名穿制服的保衛幹事。
紅磚砌成的大樓,透著一股肅穆的氣息。
雷戰勒住韁繩,扶著二妮跳下車。
保衛幹事上前一步,打量著這對農村夫婦。
「幹什麼的?縣委大院閒人免進。」
幹事語氣嚴厲。
雷戰大步上前,高大身軀擋在二妮身前。
他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紅本本,連同一枚三等功勳章,遞了過去。
「石橋鎮雷家村,雷戰。」
雷戰嗓音粗糲。
「縣委張書記秘書小呂同志,請我媳婦來開會。」
保衛幹事翻開紅本本,目光觸及那枚軍功章,臉色當即變了。
他雙腳併攏,抬手敬了個軍禮,雙手將證件遞還。
「雷英雄,陳同志,快請進,呂秘書在二樓會客廳等候。」
二妮理了理灰布褂子下擺,邁步跨進大鐵門。
走廊里舖著水磨石地板,皮鞋踩在上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來往幹部手裡夾著公文包,紛紛打量這對夫妻。
二妮脊背挺的筆直,目光清明,未見半點侷促。
雷戰跟在她身側,肌肉緊繃,眼神銳利,逼的那些目光紛紛避讓。
二樓會客廳的門敞開著。
小呂穿著灰色中山裝,正站在辦公桌前整理文件。
瞧見二妮,他趕緊迎出來,臉上堆滿客氣的笑。
「陳同志,雷同志,快請坐。」
小呂拉開兩把木靠椅。
「呂秘書客氣了。」
二妮落座,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小呂轉身拿起暖壺,倒了兩杯熱水,把茶缸推到二妮面前。
幾片粗茶在滾水裡翻騰,散發出淡淡苦澀味。
「張書記臨時去地區開會,特意交代我把這個交給你。」
小呂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紙袋,雙手遞了過去。
二妮接過紙袋,繞開封口白線,抽出一份蓋著紅印的文件。
「這是縣裡首批農村創業帶頭人的批文。」
小呂指著上面的紅章,語氣鄭重。
「信用社貸款額度上浮五成,個體戶營業稅減半一年。」
「往後你們在縣裡辦土地審批,走綠色通道,優先排號。」
二妮仔細看完,指腹在紅印章上輕輕摩挲。
這薄薄的一張紙,分量極重。
這是官方給的底氣,有了它,唐兆坤再想動用手段。
就的掂量掂量縣委的態度。
「替我多謝張書記栽培。」
二妮將文件摺疊整齊,收進衣兜,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小呂站在辦公桌旁,暗自心驚。
換做尋常鄉下婦人,拿到公家蓋章的批文,早就激動的語無倫次。
眼前這女人手都沒抖一下,仿佛這批文,是她應得的。
小呂收起心底那點輕視,身子微微前傾。
「張書記臨走前留了一句話。」
小呂壓低嗓門,目光盯著二妮。
「他說青台縣的盤子很大,縣城的市場,總該多幾種聲音才熱鬧。」
二妮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聽懂了。
張書記對唐家近年在縣城的壟斷行為,早有不滿。
這次扶持雷家,正是要借力打破僵局。
官方不便直接下場,便扶持雷家,去改變縣城目前的局勢。
「雷家飯店的鍋灶已經盤好了。」
二妮直視小呂的眼睛,嗓音清亮。
「這第一聲吆喝,定會喊的響亮。」
小呂滿意的點頭,親自將兩人送出辦公室。
走出紅磚樓,初春陽光刺的人眯起眼睛。
二妮站在縣委大院門口台階上,手掌按在裝有批文的衣兜處。
目光越過街道,投向百貨大樓後頭那條街。
那是雷家飯店新鋪面的方向。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桑塔納轎車。
車窗搖下一半,露出劉貴陰沉的半張臉。
劉貴坐在駕駛座上,盯著二妮從縣委大院走出來的身影。
他手裡捏著半截香菸,菸絲被捏的粉碎,掉在西裝褲上。
他嫉妒的發狂。
唐家在縣城經營幾十年,砸了無數真金白銀,也沒拿到過縣委下發的批文。
這女人憑什麼?
劉貴後槽牙咬的咯咯作響,眼底滿是忌憚。
他原本打算,今天帶人去砸了雷家飯店的鍋灶。
如今看著二妮從縣委大院全身而退,他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
二妮停下腳步,目光穿過街道,準確無誤的鎖定了車窗後的眼睛。
「雷戰,你看對面那輛車。」
二妮下巴微抬。
「唐家的狗。」
雷戰大掌按在腰間剔骨刀柄上,眼神發狠。
「去告訴他。」
二妮迎著劉貴陰沉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雷家飯店下個月初八開業,請唐老闆務必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