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的春風吹進青台縣。
百貨大樓後巷的鋪面里,石灰漿的嗆人氣味蓋過了初春的寒意。
雷戰光著膀子,肩上扛著一塊青石板。
他大步跨進後院,軍膠鞋在泥地上踩出深坑。
青石板轟隆一聲砸在地基上,震起一層黃土。
他在褲腿上用力蹭去泥灰,肌肉上掛滿汗珠。
「這石板夠厚實。」
鐵柱叔手裡攥著鏨子,在青磚上鑿出灶眼。
碎磚渣子濺在褲腿上,他拿手背抹去額頭的汗水。
「戰子這把子力氣,頂的上三頭牛。」
鐵柱叔咧開嘴笑出聲,手裡的鐵錘重重砸在鏨子尾端。
孫蘭花踩在長條板凳上,手裡舉著竹竿。
她用力將白灰漿刷在牆面上,漿水順著竹竿往下淌。
「二妮,這牆刷白了,屋裡亮堂的刺眼。」
孫蘭花轉過頭,眼底透著興奮。
二妮穿著舊褂子,拿著捲尺丈量前廳的尺寸。
她用粉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道白線。
「桌子之間留出兩尺寬的過道。」
二妮指尖點著地面,嗓音平穩清晰。
「端熱湯熱菜不能擠,磕碰了客人砸的是咱們的招牌。」
她站起身,走到後廚的位置。
這裡已經被鐵柱叔砌起了一半的磚牆。
「後廚的水缸靠左邊牆,洗碗池的下水溝直接通到後院暗渠。」
二妮拿著鉛筆在粗紙本子上勾畫。
「這三口大灶,一口燉滷肉,一口炒熱菜,剩下一口專門燒水。」
鐵柱叔連連點頭,手裡的泥抹子將水泥刮的平平整整。
二妮走到後廚角落。
她指著那片空地,目光銳利。
「鐵柱叔,這裡單獨砌一堵磚牆,留個小門。」
二妮語氣堅決,透著不容商量。
「這是配料房,門上得掛兩把銅鎖。」
她把捲尺收進衣兜。
「除了我和戰子,誰也不能進。」
雷戰走過來,手臂撐在磚牆上。
他看著二妮規劃出的隔間,眼底燃起灼熱的光。
「媳婦放心,這門我親自打。」
雷戰一巴掌拍在磚牆上,震的水泥直掉渣。
「用最硬的老榆木,誰敢硬闖,老子剁了他的手。」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錢滿倉夾著公文包跑進鋪面,皮鞋上沾滿白灰。
他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扶著門框,目光警惕的掃了一眼巷子兩頭。
錢滿倉後槽牙發酸,脊背滲出冷汗。
他跑遍了縣城四家木材行和五金鋪。
那些老闆一聽是給雷家飯店供貨,全都拼命往外推。
唐兆坤的手段太狠,連一顆釘子都不讓流進這條巷子。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心裡直打鼓。
這飯店怕是連開業都難。
「陳老闆,出岔子了。」
錢滿倉壓低嗓門,聲音發顫。
二妮放下粗紙本子,目光平靜的看著他。
「木材行和五金鋪全漲了三成價。」
錢滿倉掏出手帕擦汗,手腕抖的厲害。
他咽了口唾沫,指著門外方向。
「唐家放了話,誰敢平價賣給咱們,以後就別想在青台縣做買賣。」
雷戰猛的轉過身,一把攥住旁邊半截紅磚。
粗糙的磚塊在他掌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唐兆坤這老狗,真當青台縣是他家開的!」
雷戰嗓音粗糲,手背青筋凸起。
紅磚被他硬生生捏掉一塊角,碎渣掉在地上。
二妮拍去手上的粉筆灰,走到水盆邊洗手。
井水衝去指甲縫裡的白灰。
「縣城買不到,就去隔壁安寧縣買。」
二妮扯過毛巾擦乾雙手,語氣沒有半點起伏。
錢滿倉愣住了,瞪大眼睛看著二妮。
「安寧縣離這兒不過三十里。」
二妮把毛巾搭在木盆邊緣。
「雇兩輛拖拉機拉回來,算上運費也比漲三成便宜。」
她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數出三十張大團結。
「錢老闆,你帶上錢,下午就去安寧縣。」
二妮把錢推過去。
「木板要老松木,釘子要最粗的,連夜拉回來。」
錢滿倉看著桌上的錢,喉結艱難的滾了一下。
他一把抓起錢塞進公文包,咬著牙點頭。
「行,我這就去辦!」
錢滿倉轉身跑出鋪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對面雜貨鋪的老張頭提著茶壺走過來。
他左右張望,悄悄溜進鋪面。
老張頭在後巷開了十年雜貨鋪,深知唐家的心狠手辣。
上一個敢跟唐家叫板的飯館老闆,被打斷了腿趕出縣城。
他看著這幾個鄉下人幹的熱火朝天,心裡直發毛。
可這陳二妮做事有條有理,硬是讓他生出幾分敬佩。
「幾位老闆,喝口涼茶去去火。」
老張頭把茶壺擱在木桌上,聲音壓的極低。
他倒了四碗粗茶,茶水冒著熱氣。
「你們膽子真大。」
老張頭湊近二妮,眼神里透著驚懼。
「這縣城裡敢頂著唐家干買賣的,你們是頭一份。」
二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順著喉嚨滑進胃裡。
「老伯,做買賣各憑本事。」
二妮放下茶碗,目光清明。
「他唐家能一手遮天,遮不住老百姓吃飯的嘴。」
老張頭嘆了口氣,搖著頭溜回了對面的鋪子。
後院裡,鐵柱叔帶著大兒子開始打磨舊木板。
刨子在木板上推過,捲起一層層木花。
「這十二張方桌,明天就能釘出來。」
鐵柱叔吹去木板上的碎屑。
「刷上清漆,保准跟新的一樣。」
雷戰拿著鐵鍬,在後院角落挖出一個深坑。
他準備在這裡搭個涼棚,用來存放乾貨。
二妮站在前廳,看著逐漸成型的飯店格局。
三口大灶已經砌好,白灰牆透著乾淨。
她腦子裡盤算著開業的菜單。
雷家鹵是招牌,必須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後山的豬肉和柴雞蛋是底氣。
省城秦大壯的物流車隊能保證米麵糧油不斷供。
唐家想在縣城困死她,她偏要在這條巷子裡紮下根。
夜幕降臨,鋪面里點起煤油燈。
光暈打在白牆上,透著一股暖意。
鐵柱叔和孫蘭花收拾好工具,結伴回了臨時租住的院子。
二妮在後院洗手,雷戰拿著毛巾站在一旁。
「媳婦,明天桌子釘好,咱們就能掛招牌了。」
雷戰把毛巾遞過去,大掌順勢攬住她的肩膀。
二妮靠在他胸膛上,聽著沉穩的心跳聲。
巷子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鞋底摩擦青石板的聲音在夜裡格外刺耳。
錢滿倉連滾帶爬的衝進後院,外套扯破了一道口子。
「陳老闆,出大事了!」
錢滿倉嗓音嘶啞,眼底透著絕望。
他扶著門框大口喘氣,雙腿軟的直打哆嗦。
「安寧縣的木材老闆剛打了退堂鼓。」
錢滿倉死死抓著門框,指甲摳進木紋里。
「唐家的人今天下午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