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氣里有霉味，混著鐵鏽和潮濕的塑料。五個小女孩擠在一台老式電視前，屏保是模糊的雪花點，像被遺忘的舊夢。裴雲棠蹲在角落，手指還沾著鋼琴踏板里摳出的木屑，指甲斷了一半，沒包紮。
她把U盤插進電視側面的接口。沒有聲音，沒有反應。其中一個女孩忍不住問：「姐姐，這能看嗎？」
「能。」裴雲棠說。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U盤輕輕推到底。電視屏幕突然一亮，白光刺得人閉眼。再睜開時，畫面是醫院的病房，窗簾沒拉，陽光斜照在床單上。一個瘦得脫形的女孩穿著病號服，頭髮剃光，手腕上還掛著輸液管。她對著鏡頭笑，嘴角有乾裂的血痕。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請告訴裴硯川，他不是被背叛，是被選中。」
畫面一黑，再亮。
陳暮的聲音從音響里滲出來，低啞，像砂紙磨過舊木頭：「你母親說，只有讓他親手毀掉自己，你才能活。」
女孩們沒人動。最矮的那個，才八歲，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輕輕抖。另一個伸手，摸了摸電視屏幕，指尖划過沈昭的臉。
「她……那時候多大？」有人問。
「十五。」裴雲棠說。
她沒哭。她只是把U盤拔出來，放回口袋。那地方，原本藏的是婚禮捧花里的一朵白玫瑰，現在空了。
「你們知道嗎？」她忽然說，「這台電視，是裴氏捐的。他們說，這是『慈善項目』，要讓病童『感受科技溫暖』。」
沒人接話。
她站起身，走到牆角。那裡有一排生鏽的鐵櫃，編號從01到12。她拉開07號，裡面是幾本發黃的兒童畫冊，封面畫著彩虹和氣球。最底下，壓著一張紙，字跡很淡，像是用鉛筆反覆描過：
「別讓他們知道，你聽見了。」
她沒拿走。她只是把畫冊推回去，關上櫃門。鐵門吱呀一聲，像嘆氣。
「我們該走了。」她說。
女孩們沒動。其中一個，悄悄把電視遙控器塞進了自己的書包。
裴雲棠沒阻止。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三秒。門外走廊的燈，忽明忽暗，電流聲像呼吸。
她轉身，走到電視前，關了電源。
屏幕黑了。
黑暗裡，電視底部的散熱口，突然閃過一道微弱的紅光——不是故障，是信號殘留。有人在遠程監控。
她沒回頭。
她帶著女孩們往外走，腳步很輕，像怕驚醒什麼。樓梯口的燈，亮了。不是自動感應，是有人手動開的。
樓下，一個穿藍制服的保安靠在牆邊，手裡捏著半包煙，沒點。他看見她們，愣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把煙塞回口袋，讓開路。
「你們……是林老師帶的？」他問。
裴雲棠點頭。
「她讓我……」保安咽了口唾沫，「要是有人來查這地方，就說……電視壞了，早就不用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她還說，如果有人問起……那盤錄像，別承認，也別否認。」
裴雲棠沒答。她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那枚U盤，輕輕放在保安手心。
「替我保管。」她說。
保安低頭看，U盤在掌心發涼。他想問什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裴雲棠轉身，帶女孩們走下樓梯。身後，保安沒動，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把U盤塞進褲兜，摸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他說，「老地方，三小時後。有東西要交。」
電話那頭沒人說話。
他等了五秒，掛了。
他抬頭，看了眼天花板——那台電視，還在黑暗裡，散熱口的紅光，一閃，又滅了。
樓外，天剛蒙蒙亮。風卷著紙屑，從街角滾過。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醫院後門，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見裡面。
車裡，周予白靠在座椅上，手裡攥著那枚鐵盒。盒蓋內側，那行刻字還在：「你終於，學會等了。」
他沒動。
副駕上，林硯秋的《女性金融手冊》攤開著，翻到第17頁。那頁紙，被人用紅筆圈了三遍，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她不是在等他破產。」
「她在等他，認出自己是誰。」
周予白合上書，把鐵盒抱緊了些。
他沒開車。
他推門下車，走進晨霧裡。
身後，那輛黑車，緩緩啟動，沒開燈，無聲地滑向遠方。
而醫院地下室，那台電視，屏幕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小的裂痕。
像被誰，輕輕敲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