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鋼琴鍵在雪夜自動彈奏

  裴雲棠推開老宅的門時，風從門縫裡鑽出來，帶著樟腦和木頭腐朽的味道。樓梯吱呀一聲，她沒停。二樓的琴房門虛掩著，鎖扣早斷了，只剩一根鐵絲掛著，像條垂死的蛇。

  鋼琴還在。灰濛濛的，琴蓋上積了半指厚的灰，琴鍵缺了三個，最左邊那個，是她七歲那年摔的。她記得哥哥當時沒罵她，只說：「以後別碰這東西，它不吉利。」

  她蹲下，指尖擦過琴蓋邊緣。灰塵沒動。她又擦了一次，還是沒動。她皺了皺眉，指甲摳進縫隙，用力一撬。

  琴蓋彈開，發出沉悶的響。沒有蟲蛀，沒有霉斑，內側的木紋上，嵌著一排細如髮絲的金屬線，連著琴弦底部，像血管，蜿蜒進琴體深處。

  她沒喊人。她坐下來，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停了三秒，按下第一個音。

  《致愛麗絲》的前奏，斷斷續續，走調得厲害。第三個音，琴弦突然繃緊，發出一聲低鳴。她沒停。第四個音，天花板的燈管閃了一下。第五個，牆角的監控攝像頭，紅燈滅了。

  她繼續彈。手指僵硬，音符磕磕絆絆，像被凍住的雨滴。彈到第七小節，琴鍵下方的木板，無聲裂開一道縫。她沒看，繼續彈。

  第八小節，天花板中央，一塊方形區域緩緩下沉，露出三份文件，像被托舉著，輕輕落在鋼琴上。

  第一份：《婚姻資本化計劃——裴氏集團2007年內部備忘錄》。標題下，有裴硯川的電子簽名，日期是她母親生日那天。

  第二份：《自願放棄繼承權協議》。簽字欄，是她母親的名字。筆跡顫抖，像被強迫握著筆。落款日期：2007年6月3日，下午4:17。

  

  第三份：一份手寫便簽，紙張泛黃，字跡工整，落款是陳暮。日期：2007年6月3日，下午4:09。

  她盯著那行字，沒動。窗外，風突然停了。琴房裡，只剩下鋼琴的餘音，在空氣里輕輕震。

  她伸手，想拿那張便簽。指尖剛碰到紙角，琴鍵自己又響了一聲——不是她彈的。是最後一個音，C調，被壓得極低，像一聲嘆息。

  她猛地縮手。

  琴蓋自動合上，咔噠一聲，鎖死了。

  她站起身，後退兩步，撞到牆角的舊衣架。衣架晃了晃，一件褪色的毛衣滑下來，落在地上。是她母親的。領口還縫著半顆紐扣，和林硯秋那天穿的一模一樣。

  她沒撿。她掏出手機，屏幕亮起，加密頻道的圖標在角落，微微發燙。她點開，手指懸在輸入框上，停了七秒。

  然後，她只發了一句話：

  「你母親臨終前，是不是也聽過這架鋼琴？」

  發送。

  她關掉手機，走到門邊，拉上門。門栓卡住了，她用力推了一下，沒動。她蹲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小鑰匙——是她從哥哥書房保險柜偷的，一直沒用。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

  門開了。

  她走出去，沒回頭。樓梯下，客廳的掛鍾指向十點零七分。鐘面玻璃裂了一道縫，指針停在七上。

  她沒修。

  她走到玄關，穿上外套，拉鏈卡在第三顆扣子上，怎麼都拉不上。她沒管，推開門。

  雪下得比昨天大了。

  黑車停在街角，車窗降下，遞出一張紙條。她沒接。紙條在風裡晃，像一片枯葉。

  她轉身，走進雪裡。

  身後，老宅的琴房，燈，亮了。

  沒人碰開關。

  琴蓋，又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裡面，那三份文件，一張都沒少。

  而鋼琴的琴鍵，正自動，彈出下一個音。

  ——是《安魂曲》的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