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護所直播牆亮起時,四雙手正用鉛筆在紙上寫字。字跡潦草,是女孩們的手:*「他們刪了我們的生日」*、*「病歷是假的」*、*「媽媽說別哭」*、*「鋼琴會響」*。
第五隻手突然從屏幕右下角伸進來。
蒼白,瘦得能看見骨節,指甲塗著褪色的紅,像干透的血。手指抖得厲害,鉛筆在紙上劃出斷續的痕,像被風吹的線。
它寫:「我女兒沒死,她只是被你們關進了系統。」
畫面黑了。
全球137個鏡像伺服器同步備份完成,時間戳精確到毫秒。沒人知道是誰觸發的,也沒人知道這行字從哪台終端發出。直播牆的後台日誌里,只留下一個IP:蘇黎世大學附屬醫院,兒科病房,307。
周予白在暗網節點裡翻了三遍日誌,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沒按下去。他調出醫院的公開監控——307病房的門牌,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畫著一架鋼琴,缺了三枚琴鍵。和七年前裴氏醫療基金撥款申請書上的印章圖案,一模一樣。
他點開音頻分析軟體,把直播牆黑屏前最後0.8秒的聲波拉出來。背景里,有極輕的電子音,像語音合成器在循環播放。
他放大,降噪,調頻。
一個女孩的聲音,很輕,像在背課文:「媽媽,我替你贏了。」
他愣了三秒,把耳機摘了。窗外,雨剛停,樓下的便利店燈還亮著,玻璃上貼著「今日特供:熱可可,加雙份糖,不加奶」。
他沒動。直到手機震動。
是林硯秋發來的簡訊,只有三個字:「你聽到了。」
他回:「你是誰?」
對方沒回。
他打開電腦,調出三年前裴氏醫療基金的審計報告。在第47頁,附錄B,一個被刪掉的備註欄里,藏著一行小字:*「患者編號:L-0037,已轉入長期靜默監護,家屬拒絕探視。」*
L-0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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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秋的女兒。
他盯著屏幕,忽然想起上周在兒童醫院門口,他看見一個穿病號服的女孩,坐在鋼琴前,用血樣管敲琴鍵。她沒抬頭,但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和林硯秋右眼角那道,一模一樣。
他關掉電腦,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樓下,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下。
車窗降下,林硯秋的臉露出來。她沒看他,只是把一個U盤放在副駕窗台上。
U盤是白色的,邊緣磨得發亮,像被反覆摩挲過。
她沒說話,車窗升上,車開走了。
周予白下樓,撿起U盤。冰涼,沾著一點水痕,像剛從冰櫃裡拿出來。
他插進電腦。
文件夾名:*「生日快樂」*。
點開,是一段音頻。
背景音是心跳,緩慢,穩定。中間夾著一個女聲,壓得很低,像怕驚醒誰:「……他們說,你死了。可我知道,你還在聽。你替我,把他們全都記下來。」
音頻最後,是三聲鋼琴鍵。
不是C,是E。
走調了。
他把音頻轉成波形圖,調出裴雲棠在兒童醫院彈琴的監控錄像,比對音高。
完全一致。
他忽然想起,上周在醫院走廊,他看見裴雲棠把三根血樣管塞進鋼琴凳底下,動作很輕,像藏什麼寶貝。
他翻出那晚拍的視頻,放大,定格。
鋼琴凳下,壓著一張紙條。
字跡稚嫩,是孩子的筆跡:
*「姐姐,你也是被藏起來的人嗎?」*
他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
他沒刪文件。
他沒報警。
他只是把U盤,放進西裝內袋,和那張「熱可可」便簽放在一起。
然後,他撥通了裴硯川的號碼。
響了七聲,沒人接。
第八聲,自動轉語音信箱。
他沒說話,只是把那段音頻,發了過去。
——
裴硯川坐在辦公室,面前是第四份辭職信。
林硯秋的。
他撕了前三份,紙屑堆在垃圾桶里,像雪。
他沒撥號。
屏幕亮著,是周予白髮來的音頻文件。
他點開。
耳機里,女孩的聲音輕輕響起:「媽媽,我替你贏了。」
他閉上眼。
七年前,他簽了凍結令那天,林硯秋站在他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女兒的病曆本。
本子封面,貼著那張鋼琴貼紙。
他當時說:「這孩子,太敏感了。」
現在,他聽見了。
不是鋼琴。
是心跳。
是女孩們在洞穴里,用體溫重啟系統時,那三聲被掐斷的音符。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桌上,那封從蘇黎世帶回來的信,還放在原處。
風衣內袋裡,那張紙條還在。
他伸手,摸了摸信封。
指尖碰到一樣東西。
硬的,小的,圓的。
他拿出來。
是一枚乾花。
花瓣已脆,邊緣捲曲,顏色褪成灰白。
和兒童醫院鋼琴凳下,那張紙條上粘著的一模一樣。
他沒動。
只是把花,輕輕放在辭職信上。
然後,他按下電腦的開機鍵。
屏幕亮起。
系統自動彈出一個窗口,標題是:
*「接收模式已啟動。」*
下方,一行小字:
*「沈昭的遺產,正在播種。」*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關機鍵上。
三秒後。
他按下了自己的指紋解鎖。
窗外,雨又下了起來。
水痕順著玻璃滑下,遮住了樓下的路燈。
桌角,那杯冷掉的咖啡,還剩一口。
杯沿,有一道淺淺的唇印。
沒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