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孩多大?」
陸司卿答道:「四五歲。」
宋梨繼續問:「你當時多大?」
「十歲。」
時間能對上。
但她對五歲前後的記憶所剩無幾,更不能確認自己小時候是否到過京市。
「這種編法不算獨有。」
宋梨把手鍊攤在掌心,玉扣貼著皮膚,觸感溫涼。
「奶奶教過鄰居家的幾個孩子,張奶奶家的孫女也會,桐鄉還有沒有別人學過,我不清楚。」
陸司卿看著她掌心裡的舊物。
「你在排除自己。」
「我在陳述事實。」
「你看到它的時候,沒有覺得陌生。」
「編法相同,不代表主人相同。」
宋梨抬起臉,問得不急,問題卻一個接一個。
「暗室在哪裡,事情發生在什麼時候,那個女孩怎麼進去的,她為什麼會在那裡?」
陸司卿沒有馬上回答,撐在椅側的手收了回去,給她留出足夠的距離。
「十八年前,京市西郊。」
「具體位置呢?」
「陸家旁支名下的一處舊宅。」
宋梨摸著紅繩結扣。
「你在那裡待了多久?」
「一個月。」
宋梨的視線從紅繩移到他臉上,見他把那段記憶壓成短短几句,似乎不想多說,她仍未停止追問。
「一個月里,只有那個女孩見過你?」
「我能確認的,只有她。」
「她怎麼進來的?」
陸司卿抬手取過桌上的紙,在背面畫出幾道簡略的線條。
一間暗室,一條通風道,還有連接地面的窄口。
「這裡原本用於鋪設舊式管線,後來改建,入口藏在側院雜物房下面。」
宋梨低頭看著那條狹窄的通道。
「你為什麼沒有從這裡出去?」
「通道很窄,我過不去。」
「她可以出去,為什麼沒有找人救你?」
「她說要去叫奶奶,後來沒有回來。」
宋梨盯著紙上的線,耳邊掠過幾道細碎的聲音。
潮濕的石階,發霉的牆角,還有膝蓋擦過粗糙地面的疼痛。
畫面只閃過一截,連人的影子都沒有。
她握住紅繩的手慢慢收攏,玉扣硌進掌心,那些零散的觸感隨即消失。
或許是陸司卿的描述太具體,她才順著他的話想到了那段台階。
「你還記得她長什麼樣嗎?」
「不記得。」
「聲音呢?」
「年紀小,話不多。」
陸司卿放下筆,紙面上的暗室被他的手蓋住一半。
「裡面沒有燈,我看不見她,只聽見她拆糖紙的聲音。」
宋梨望向他。
「什麼糖?」
「水果糖。」
「口味呢?」
「忘了。」
陸司卿沉默片刻,又補了一句。
「她遞給我以後,握過我的手。」
「手鍊呢?」
「她離開前,把它塞進了我掌心。」
陸司卿說完,便不再開口。
宋梨只能從那幾句簡短的描述里,拼出暗室里的一個月。
門下推進的冷食和時斷時續的腳步,填滿了那段看不見日夜的時間。
那個女孩從狹窄的通道里爬進來,拆開糖紙,摸索著碰到他的手背,又避開傷口握住他。
或許正因如此,這條手鍊才被保存至今。
她不清楚陸司卿獲救後經歷過什麼,只能確定,暴雨夜之後,他對她的關注越過了正常界限。
桐鄉窗邊的紅繩,又讓暗室里的女孩有了一個可能的名字。
宋梨看見陸司卿始終望著那條手鍊,直到暗紅繩結被她的手指遮住,他也沒有移開視線。
「你懷疑那個女孩是我。」
陸司卿答道:「對。」
「依據只有紅繩?」
「還有你本身,對我來說就是特殊的存在。」
宋梨聽出了這句話里的隱情。
「什麼意思?」
「現在談的是平安扣。」
陸司卿避開了答案。
宋梨手指撥開紅繩,露出藏在下面的玉扣邊緣。
「你剛才說,這是那個女孩送給你的。」
她隔了片刻,才問:「我窗邊那條,你看見了?」
陸司卿迎著她的視線,直接承認。
「嗯。」
「昨晚送我回房以後?」
「對。」
宋梨眼底的溫度退了些。
「所以你看到窗邊的編法和這條一樣,才把我跟暗室里那個女孩聯繫到一起。」
「是。」
宋梨將手鍊放回盒子,玉扣碰到盒底,發出一聲輕響。
盒蓋虛掩,她也收回了剛才那點動搖。
「就算暗室里的女孩真是我,也改變不了你越界的事實。」
陸司卿沒有伸手拿盒子。
「我知道。」
「你利用我的夢遊症,在走廊布置薰香,引導我進入你的房間。」
「對。」
「你看過我的病歷,安排醫生,以保護的名義監控老宅,還在我沒有意識的時候進入我的臥室。」
陸司卿站在她面前,沒有再用老宅得以保全的結果替自己辯解。
「這些事情不會因為一條紅繩變得合理。」
「不會。」
宋梨抬手將盒蓋合嚴。
「童年的相遇歸童年,邊界歸邊界,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我同意。」
這個回答讓宋梨多看了他一眼。
她原以為陸司卿會繼續強調,夢遊中的她一直主動靠近,或者拿沒有傷害過她作為理由。
他卻把所有辯解都收了回去。
「既然同意,那就把規矩立清楚。」
宋梨語速未變,條件卻一項一項擺出來。
「走廊里的薰香撤掉,未經允許,不進我的房間。」
「夢遊時你可以先叫醒我,遇到摔倒這類危險,若有身體接觸,事後必須告訴我。」
陸司卿當即應下。
「好。」
想問的都問清楚了,該說的也說清楚了,宋梨打算回自己房間。
她扶住腋杖,準備從椅子上起身。
右腳還沒落地,書房外便傳來輪子滾過地毯的輕響。
嚴明隔著門問了一句。
「陸爺,輪椅需要送進去嗎?」
「不用。」
宋梨撐著椅側站起來,腋杖剛落地,右腳便牽出一陣鈍痛。
陸司卿伸出的手停在半途。
她看見了,卻沒有借力,自己走到門邊拉開門。
來時就停在這裡的輪椅,腳踏調到了適合她的高度,靠背旁固定著腋杖卡扣。
宋梨把腋杖卡進扣里,坐了上去,動作利落,道了聲謝。
「宋梨。」
她停住推輪的手。
「你能不能,先不要離開陸家?」
宋梨側過臉,沉冽的香氣從他的方向貼著呼吸繞過來,熟悉得讓她想起監控里那個主動走出院門的自己。
清醒時,她只覺得這份熟悉來得危險。
「我暫時沒有離開陸家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