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沒有回應林修的提議。今晚得到的信息已經超出預期,再往前一步,她必須先拿到全部知情權。
林修等了片刻,轉向陸司卿。
「今晚先到這裡。」
陸司卿開口,語氣已經恢復正常,「林修,嚴明,你們先出去。」
林修收起監測終端,目光落在他仍在滲血的抓痕上。
「傷口需要處理。」
「藥箱留下,我自己來。」
「陸爺,監測環暫時不能摘,今晚的數據還要繼續觀察。」
「知道了。」
林修將藥箱放到桌邊,帶著嚴明退到門外。
房門關上後,書房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宋梨沒有動,看著他拆開消毒棉。
「我沒有答應配合治療。」
「我知道。」
陸司卿拿起消毒棉,擦過手臂上的血痕,藥液浸入傷口。
「林修只是在提建議,決定權在你。」
宋梨掃過他腕側交疊的新傷和舊痕。
「今晚發生的事,你打算怎麼解釋?」
陸司卿將沾血的棉片丟進醫療廢棄袋。
「小時候從那間暗室獲救以後,就開始出現這種症狀。」
宋梨鬆開輪椅操縱杆。
「囚禁期間沒有?」
「沒有。」
「那個女孩離開後呢?」
「她離開的時候,我還被關在暗室里,當時沒有異常。」
陸司卿換了一片消毒棉,擦去腕側乾涸的血跡。
「獲救以後,我開始排斥所有人的接觸,包括醫生和我父親。」
「林修給出的診斷是什麼?」
「創傷後的接觸障礙,同時伴有接觸渴求和排斥反應。」
「這兩種反應相互矛盾。」
「所以以往任何治療都對我無效。」
陸司卿在傷處塗上一層藥膏,將散開的袖口攏回腕側。
宋梨想起剛才掌心裡過高的溫度。
「碰到我的時候沒有排斥反應?」
「沒有。」
「我第一次夢遊闖進來的那晚,你才發現的?」
「對。」
藥箱搭扣合攏,發出一聲輕響。
「那晚之前,每一次身體接觸都會引發排斥,更從未經歷過症狀完全停止。」
宋梨問道:「你的病還有誰知道?」
「除了嚴明和林修,只有我父親知道。」
陸司卿把醫療監測環重新扣緊,又補了一句。
「他只知道病情,不知道你能讓我恢復。」
「如果我拒絕幫你治療呢?」
「拒絕是你的權利。」
陸司卿沒有向她靠近,與輪椅之間仍留著足夠的距離。
「但我想和你談一場交易。」
她沒有接話,只等著他繼續。
「你在知情清醒的狀態下,配合我進行治療觀察。接觸方式和頻率由你決定,你可以隨時終止。」
「你打算用什麼來交易?」
「我會先幫你拿到桐鄉老宅的產權。」
「這算交易內容?」
「不,這是我的誠意。交易內容可以由你來定。」
宋梨的視線掠過他重新滲血的袖口。
「如果你的病情繼續加重,普通的擁抱不夠呢?」
「由醫生評估,再由你決定是否接受。」
「我不同意,你就停?」
「對。」
「今晚你已經證明了,發病的時候你仍然會想多要。」
陸司卿抬手碰了碰輪椅靠背,指尖很快收回。
「想要和要,是兩回事。」
「你先前可沒這麼守規矩。」
「所以規矩由你來定。」
宋梨將輪椅轉向門口。
「我需要考慮。」
「可以。」
輪椅駛到門邊,又停了下來。
「除了老宅,我還可以提別的條件?」
「任何你想要的。」
「陸司卿,話不要說太滿。」
「你可以先開條件。」
宋梨拉開書房門。
「等我想清楚再說。」
嚴明守在外面,見她出來,將她送回了二樓。
回到客房後,宋梨關掉床頭燈,卻始終沒有睡著。
陸司卿的病始於獲救之後,暗室里的女孩卻在獲救前就已離開,這兩個節點在她腦中反覆交疊。
若女孩的陪伴讓他在囚禁中維持住了對接觸的信任,那么女孩再也沒有回來,也可能正是病症爆發的引線。
天色發白時,宋梨拿起手機,撥通了張奶奶的電話。
電話接通,老人帶著睡意的聲音傳了過來。
「小梨,這麼早打來,是腳又疼了?」
「腳沒事。我想問您一件小時候的事。」
「你問。」
「我小時候,有去過京市嗎?」
電話那頭傳來被子掀動的聲音,張奶奶應該是坐了起來。
「去過啊,你奶奶帶你去的。」
宋梨握緊手機。
「什麼時候?」
「你上幼兒園之前。你奶奶想送你回父母身邊,在京市上學。」
「住了多久?」
「沒住多久就回來了。」
「回來以後,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張奶奶那邊安靜了一會兒,隨後傳來拉開抽屜的動靜。
「你怎麼忽然問這個?」
「我隨便問問。」
「你回來就發了高燒,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裡一直喊別關門,還說哥哥在下面。」
宋梨原本搭在被面上的手收了回來。
「哥哥是誰?」
「不知道,你奶奶也不讓問。」
「您問過她在京市發生了什麼嗎?」
「問過。她把你抱得緊緊的,只說以後再也不送你回宋家。」
張奶奶翻動東西的聲音停了下來。
「我記得你手腕上繫著的紅繩也丟了,回來後哭著要找,你奶奶又給你編了一條。」
「舊的那條有平安扣嗎?」
「有,還是你爺爺去廟裡求來的小玉扣。」
宋梨看向窗外發白的天光。
「張奶奶,您還記得宋家當時住在哪裡嗎?」
「京市西邊,具體地址我得找找,你奶奶以前留過一張信封。」
「找到以後拍給我,先不要告訴其他人。」
「是不是有人拿小時候的事來找你了?」
「我現在還不能確認。」
張奶奶沒有再追問,只叮囑道:「那你一個人注意安全,有事就給張弛打電話。」
通話結束後,私家偵探的消息跟著進來。
宋梨直接撥了過去。
「宋櫻那邊查得怎麼樣?」
「受害女生的父母拒絕見面,也不肯提供當年的資料。」
「原因呢?」
「當年參與霸凌的不止宋櫻,另外幾個人的家庭背景也不簡單,受害者家屬被反覆警告過。」
「校方記錄呢?」
「處分材料被抽走了,心理諮詢記錄也缺頁,警方那邊只剩墜樓結案的信息。」
宋梨問道:「當年的同學有沒有願意作證的?」
「有人願意私下說,但一聽要留錄音,立刻改了口。」
「繼續查。先確認另外幾個人的身份和家庭關係,不要再接觸受害者父母。」
偵探遲疑了一下:「宋小姐,這條線可能需要更高層級的渠道。」
「我會解決渠道的問題。」
她掛斷電話,在手機備忘錄上擬好交易條款的要點,隨後操控輪椅出了房門。
經過樓梯口的列印間時,她將備忘錄內容整理成文檔,列印了兩份。
三樓書房已經收拾乾淨,陸司卿坐在桌後。
她將列印好的條款放到他面前。
「交易可以談。」
陸司卿翻開文件。
「你的條件。」
「老宅產權先行落實,寫進條款。另外,我要陸氏的信息渠道。」
宋梨按住文件末頁。
「我要查宋家和宋櫻涉及的所有舊事。證據必須來源合法,原始材料由我保管,是否使用由我決定。」
「可以。」
「治療觀察只接受林修制定方案,接觸前須單獨徵得我的同意,我隨時可以退出。」
「可以。」
「不能用病情催促我,也不能把治療變成私人要求。」
陸司卿拿起筆,在文件末頁簽下名字。
「可以。」
宋梨看著落下的簽名。
「你不改條件?」
「沒有需要改的。」
陸司卿將簽好的文件推回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未戴眼鏡的臉上。
「從今往後,在陸家,你可以做你自己,不用再偽裝。」